林栩此刻正坐在飞往淮城的飞机上,身侧坐着她的行政助理。
林安青住院了,胰腺癌,第三期。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自林修远和林锦琛相继去世后,谢纾被谢家人带走抚养,而她则被林安青送到国外求学。
“你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谈什么保护别人?”
林栩依然记得林安青说这话时那冷厉的眉眼。
12岁的她,独自在异国他乡,面对陌生的人,说着陌生的语言,内心惶恐不安。
可每当她打电话向林安青哭诉求助时,得到的永远都是冷冰冰的拒绝。
“林栩,你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妄想报仇?”
12岁的林栩,渐渐收起眼泪,逼着自己去适应陌生的环境,逼着自己,去承认,再也没有人疼爱她了。
可她依然感激林安青,这个在夹缝中艰难生存的小姑姑,已经用尽一切在庇佑她了。
林栩拉上眼罩,将一切光源阻隔在外,任由眼泪漫过眼角,再浸入到柔软的、宽大的眼罩中。
与此同时,黎城国贸大厦23楼,陈明远坐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刚结束一场国际通话。此刻,他的卫星加密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注视着那串数字,按下了接听键。
“陈明远吗?我想见你。”电话里,女人的声音气若游丝,憔悴,疲惫。
陈明远缓缓掀起眼帘,眸底寒光隐现,一抹冷笑攀上嘴角,他凉凉道:“林安青,你终于舍得去死了吗?”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是啊,我不死,纾纾怎么拿得到那最后的股份?”
陈明远冷嗤一声,缓缓开口:“林安青,别以己度人,纾纾看不上你们那点家产。”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过了很久,那口气似乎才勉强接上。
“可你们需要,不是吗?”那道声音极轻,十分微弱,语气并不凌厉,近乎恳求。
陈明远的心脏忽然轻轻地刺痛了一下:又少了一个。
还记得那段往事的人、会为那两个人伤心流泪的人,又要少一个了。
陈明远再也说不出一句伤人的话,他答应了女人的请求。
林栩赶到医院时,林安青已经睡下了。
她近来精神状况不太好,身体又病着,还没等输液结束,就倚在床头昏沉睡去。
病房里冷白的灯光落在她瘦削的侧脸上,将她的面色照得更加惨白。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失了血色的唇轻轻翕动,吐出极轻的两个字:“锦年。”
林安青又见到了18岁的谢锦年。
那是一个气温略低的情人节,前夜刚下过一场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因子。
室友们都出去约会了,只留下她一人。
可林安青自8岁开始便一人在国外留学,早已习惯了孤独。
她十分享受这种孤独。
她给自己化了个淡妆,又将长发吹卷,穿上长筒靴和小短裙,套了件风衣就出门了。
她来到学校附近有名的情侣街,坐在路边看着形形色色的情侣。他们或手拉着手,或肩并着肩,成双成对地走近附近的餐厅或旅馆。
她颇觉无味。
最后,她去花店里挑了一束颜色艳丽的玫瑰花。她觉得,就算没有情人,也可以在情人节收到鲜花——来自她自己的鲜花。
她捧着这束花走在学校的梧桐大道上,宽大的树叶被风吹落在地上,她转着圈圈踩在上面,枯叶在脚下发出“咔嚓”的脆响,这让她觉得十分浪漫。
远处走来一位姑娘,那姑娘身材高挑,身形瘦削,穿着长长的风衣,衣摆随着她优雅的步伐轻轻摆动。
那姑娘脖间挂着奶白色围巾,乌黑的长发被整齐地扎成马尾,发尾在她颈后轻轻摇晃。
她踩着夕阳而来,身影美得像幅画。
林安青停下了脚步,心脏在剧烈跳动,周围的喧嚣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突突的心跳声。
直到对方越走越近,她才看清楚那张脸,那是一张精致秀丽的脸庞。
她透过朦胧的阳光看到那秀挺的鼻梁、嫣红的唇和小巧的耳垂。可最终让她沦陷的,却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林间的小鹿般懵懂好奇,眉尖却轻轻蹙着,平白为这份纯净增添了些许忧郁与迷茫。
林安青痴痴望着这双眼睛,她想要通过这双眼睛走进它主人的内心。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那女孩跟前,把怀里那束娇艳的玫瑰递过去,笑着对她说:“情人节快乐!”
梦境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时间仿佛被拉回了那个寒冷却充满温情的冬日午后。
她手中捧着那束娇艳的红玫瑰,她的心跳得飞快,内心充斥着不安、期待和羞怯。她握着那束花,耐心地等待对方接过。
可是那瑰丽的红却在转眼间变成触目惊心的血。她眼睁睁地看着谢锦年从高空中坠下,鲜红的血在她身下的水泥地上开出一大片颓丽的花。
梦中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其中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永恒,最后定格在那满目刺红的鲜血上。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再也无法获得安宁。
林安青猝然睁开眼。
那过于真实的梦境让她短暂地恍惚了一会,她缓缓眨了眨眼皮,分不清到底是刚从梦境中醒来还是又陷入了另一个更加真实的梦境。
直到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姑姑。”是林栩在叫她。
林安青又用力闭了闭眼,将眩晕感驱散。她张了张唇,这才发觉嗓子干哑得厉害。
“你回来啦。”她哑声说。
林栩见她挣扎着要起身,忙示意护工把病床摇起来,又在她腰后塞了两个枕头,确定她坐稳后,才端来一杯水。
林安青就着吸管喝了两口,润了润干燥的唇,抬眸认真打量林栩。
衣衫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只是面色有些憔悴。
林安青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家不需要哭哭啼啼的孩子,她林安青,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哭。
护工端来热水,细致地为她擦拭。待收拾停当,她才看向林栩,缓缓开口:“老爷子七十大寿,你想好送什么礼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