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泠呢？

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次，才会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灵魂疲惫不堪，满是伤痕。

她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走到他面前，向他吐露心声？

“一开始我尝试过瞒着你，但我发现你这个人，直觉准得离谱，哪怕我只流露出一点点异样，你都能顺着那点蛛丝马迹，摸到一个即便不是真相、却也无限接近真相的答案。”温泠将玻璃杯搁在台面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抬起眼，目光安静地落在陆湛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历尽千帆的透彻，以及更深处的、难以捉摸的疲惫。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她顿了顿，接着说道，“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仿佛在凝视着那些重复循环中始终执着的影子。

“值得你每一次……都为此付出所有吗？”

陆湛心头蓦地一动。

某种强烈的直觉倏然浮现——温泠此刻所问的，或许正与他那段空白的记忆有关。

甚至可能，她本就知晓答案。

“好吧，答案显而易见。”温泠突然直起身，将最后一口蜂蜜水喝完，把空杯反扣进清洗机，“那我只能祝你好运。”

陆湛拧紧蜂蜜，踮脚将其塞回橱柜，闻言“啪”的一声拍上柜门，探头问道：“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你把未来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比如彩票号码、股票走势之类的？”

“小说看多了吧宝贝。”温泠背对着他往外走，“我只是个普通人，哪有时间去关注这些。更何况以你的身份，哪里还需要这种东西。”

“所以你果然是在驴我吧！”

温泠已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她调了个动画频道，盘着腿哼笑出声：“要不怎么说你好骗呢。”

陆湛哒哒哒跑出厨房，一屁股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被欺骗后的难过与愤懑：“作为年轻人，你就不能多关爱空巢老人一些吗！”

“说林涧羊是空巢老人还差不多，你算哪门子——”

话音戛然而止，温泠眯起眼，对上了陆湛恍然大悟的视线。

“所以果然林眠就是林涧羊？”

“……”掉马来得猝不及防，温泠按住眉心，在心底悄悄向空巢老人道了歉，而后移开视线，“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的名字，但林涧羊确实是他的本名。”

“那何容就是他的……”

温泠不无诧异的向他投去一瞥：“你居然还知道何容。”

“我不仅知道何容，还知道何容是港城老三家的人。”陆湛面无表情地说。

“按理来说这件事你应该几年后才知道，让我来猜猜谁告诉你的……叶兆宁不可能，那就是苏阿姨？叶兆深？还是苏见钺？”温泠掰着手指头仔细地点人头，一个一个念过去后，她话锋一转，“我跟你说去六楼的那天，你好像跟他去吃了个饭？”

“是林涧羊告诉你的，对不对？”

陆湛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播放着的动画片，姿态放松，带着点高深莫测的了然。

“早安，玛卡巴卡。”

“早安，汤姆布利波。”

“……”

温泠默默调小音量。

陆湛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既然知道他的本名，那应该也知道有关‘思维沙盒’的事情。”

“啊……思维沙盒。”温泠顺着他的话在脑海里检索一番，最终找到一段相应的画面，“我知道一些，但不算详细。林先生只告诉过我一部分，我能告诉你的，大多也是基于已知信息的推断。”

“本质上，那是一个针对幼童的培育项目，或者说……实验场。目的是为那些在特定领域展现出极端天赋的孩子，提供一个封闭且资源充足的成长环境。”

“里面的孩子几乎都是孤儿，”温泠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只有一个例外——是被亲人主动送进去的。”

她看向电视屏幕，《花园宝宝》里的玩偶们已经在互道晚安。

“叶兆宁。”

“他是叶嘉民亲手送进实验室，并签署自愿改造协议的。”

“而且成为了何容手底下唯一的、完美的——”

“实验体。”

陆湛瞳孔倏地缩小。

实验体。

这三个字在他耳边轻飘飘地落下，却炸开了一阵足以令人头晕目眩的回响。

那个处于金字塔顶端，人生轨迹写满开挂，被无数人敬畏、名字都仿佛带着重量的叶兆宁——曾经是一个“实验体”？

而且，是被自己亲生父亲——

“自愿协议”？一个年幼的孩子，如何“自愿”？

荒谬和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陆湛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对叶兆宁那种复杂的感觉——混杂着本能的疏离、隐约的熟悉，甚至是不易察觉的抗拒——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扭曲的根源。

动画片的片尾曲最后一个音符恰好消散，四周陷入一种突兀的寂静，连陛下也仿佛感受到了凝滞的气氛，停下啃咬玩偶的动作，抬头茫然地看向沙发。

陆湛觉得自己捏着玻璃杯的手有些发麻。

他放下水杯，轻声问道：

“那我呢？”

“我也是——这场实验的一部分吗？”

他看着温泠，却发现对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古怪。

“你怎么会这么想？”须臾，温泠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世界各地有很多人都想研究你，甚至在曾经的黑市上，你的脑子挂到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悬赏价。”

“但是后来，你的名字成为黑市唯一无法完整输入的禁忌，任何与你相关的东西都被彻底封锁，就像当年他的过去一样，再也没有人敢提起。”

温泠合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幅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温和的，在火光中明媚模糊的笑脸上。

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将头发随意地拢在一侧，颈间戴着的细链已然磨损发旧，上面穿着的素戒却被呵护得光洁如新。

篝火映照着她温柔沉静的侧脸，远处海面涛声不断，浪花拍打沙滩，女人轻声哼唱着悠扬的旋律，时不时低下头，替怀中陷入梦魇的稚子抚平眉间褶皱。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谁不希望你出事，”

温泠避开了陆湛的视线，缓声说。

“除了你的家人以外，就只有他和叶兆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