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
陆湛转向苏见钺，张了张嘴。后者扶着额，无奈地朝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别听她夸张。”须臾，苏见钺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虞总当年离家出走，身上总共就带了五百块。六十办通行证，四百买票，剩下四十吃饭。”
“通行证走的还是加急通道，不然都不一定能活着走到港城。”
傅扬：“……”
陆湛：“……”
苏宥理直气壮：“你就说后来他给我买的东西哪样低于一百万吧。”
“难道不是为了铭记搭车到滨海湾打电话喊你出来付的一百块钱车费吗？”
苏宥：“……他怎么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你。”
苏见钺没再接话，只是伸手将桌上那张黑卡自然捏起，收进自己外套内袋。随后，他朝傅扬的方向稍稍倾身，距离近得能让对方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他将声音压低：“谢了。要不是你在，这卡估计还回不来。”
傅扬不自在地动了动喉结，视线偏向窗外璀璨的维港夜色，以及被融在夜色里，俊秀而温柔的脸。他有些出神，好一会儿才回一句：“不用。”
另一边，苏宥单手托腮，借着动作掩住唇形，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向陆湛问道：“方才听你们提了一句，扬扬是辞职去的穗南？那他之前是在……”
“另一个系统。”陆湛也微微侧身，用同样轻的声音回应。
苏宥了然，不再多问。忽然，苏见钺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向苏宥：“虞总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怎么不亲自来问我？”
苏见钺没回她，只是将手搭在傅扬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而后站起身走到苏宥身边，伸出手示意：“难道不是因为找你找不到才来问我的吗？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还要我夹在中间，跟个传话筒一样。”
苏宥顺势站起身，挽住儿子的小臂，朝陆湛和傅扬笑道：“那我们就不多留啦，有空来家里喝茶。”
“您慢走。”陆湛微笑着颔首。
傅扬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不高：“阿姨再见。”
苏宥优雅颔首，边笑边随着苏见钺朝门口走去。风铃轻响，大门开合之间，苏见钺回头，朝座位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
那其实是很短又很安静的一瞬间。
随即，他在母亲含着笑意的注视中转过头，二人并肩步入维港斑斓的夜色里，转眼便隐入了流动的人群中。
“你跟苏见钺什么情况？”陆湛伸出两根手指，竖起来立在桌面上，像个小人似的走了两步，“我印象中他的择偶标准不是苏女士那样的吗？”
傅扬撑着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无奈：“你问我我问谁。”他扯着嘴角，声音里混着一丝认命般的含糊，“跟个木头一样。”
于是陆湛笑了：“我看你俩都是木头。”
“说得好像你感情路走得很顺一样。”
陆湛一挑眉，神色坦荡，掺着点理所当然的倨傲：“感情不顺怎么了？我事业够顺不就行了。”他舀起一勺布丁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咽下，才接着道，“你能在全国找出几个比我事业路还顺的人？再说了——”
他放下银勺，玻璃杯底轻碰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我对感情这种事，本来也没什么执念。”
傅扬嗯了一声，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陆湛身上：“能理解。”
确实可以理解——眼前这人若是真从一院辞职，下一秒，世界各地顶尖机构与实验室的邀约恐怕会像北方冬天的雪一般，源源不断飘进他的邮箱。
无需简历，无需面试，“陆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最硬的履历与通行证。
更何况，他向来不需要这些所谓的光环加身。
“你刚才说苏明轩跟我哥哥查过的案子有关，”陆湛垂眸，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收拢，像是想抓住点什么，“我记得他当年的任务不是……”
傅扬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那你跟叶兆深，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陆湛松开手指，轻轻放回桌上。他抿起嘴唇，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乖巧微笑：“普通朋友而已。”
傅扬明显没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只是朋友就好。”
“怎么？”陆湛笑意未减，偏了偏头，“他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有问题。”傅扬咬住吸管，他盯着见底的果汁，“但你们最好还是回避一下。”
跟聪明人交谈最省事的一点就是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
陆湛一点就透：“你们要查他哥哥？”
“手续在申请了。”
“……”
陆湛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划了一下。
“你们清楚，如果他真的被证实有问题，会引发多大的震动吧？”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个圈，“不说全球，至少半个球的经济格局都要面临重组。叶氏的股票一旦崩盘，牵连的不仅是上下游产业和无数就业，还有与之捆绑的信托基金、国际合约乃至货币稳定——”他抬起眼，目光对上傅扬，“那就不只是一桩案子，而是一场海啸。”
他向后靠，皱着眉：“更何况，他还是鼎鼎有名的慈善家——”
“我不关注他有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傅扬打断他，声音很轻，混在店内温柔的抒情歌里，几乎要融为一体，让人听不真切，“我只是想要个真相。”
陆湛想起不久前在花房里无声的对峙，想起那个与傅扬如出一辙的自己。
他又何尝不是呢。
那些片段式的记忆，那些被他遗失的过往，化为一根根扎在脑海深处的毒针，总在冥冥之中反复提醒他：
不要忘记。
他追着那些被人刻意隐瞒的碎片来到港城，不也跟傅扬的所作所为一样吗？
陆湛迎上傅扬沉静而坚定的目光，嘴角弯起：“好吧，虽然我不太喜欢，也不支持用家世背景来处理事情——但如果是跟哥哥有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