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是个很合格的司机。他懂得分寸,从不多问半句,只专注地开车,偶尔与陆湛闲聊几句天气或路况。当然,倘若察觉到陆湛没有交谈的兴致,他便安静下来,化为车里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他对陆湛的去向毫无探究之意。下午陆湛说“和朋友出去”,他便带着雪球先一步回酒店等候;入夜后收到消息,让他到锦绣水榭三号接人,他也只是平静应下,准时出现在门外。
坦白而言,这种无声的、妥帖的照料,让陆湛觉得他仅仅当个司机属实有些屈才。
但是转念一想,在许多场合里,无论是文学创作还是现实,能稳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往往本就是深受雇主信赖的。
陆湛的手指穿过雪球蓬松的绒毛,轻轻挠着她的下巴。萨摩耶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松开了咬住袖口的牙,将温热的脑袋抵进他掌心。
远处的海岸线安静下来,只余一片深蓝。沙滩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浅淡的白色。车子沿盘山公路向上行驶,路旁树木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中快速掠过。
“查理。”
“陆先生。”前座传来平稳的回应。
“一会儿先去维港吧。”
“好的。”
查理的声音刚落,车子便悄然转入一个视野开阔的弯道。
车内昏暗,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陆湛摸着雪球,单手在屏幕上简短地回消息。
窗外灯火逐渐稠密,远处维港的流光已清晰可见。雪球抬起头,好奇地望向窗外变换的光影。
陆湛按熄手机屏幕,将它收回口袋,黑暗重新笼罩了车内,只有路灯光影规律地扫过。他按下车窗,夜风涌入,勉强算是驱散了一些恶心感。
“大约十分钟后到,陆先生。”查理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好。”
陆湛望向窗外。
车子驶过一块深蓝色的指示牌,“维多利亚港”的白色字样在车灯下一闪而过。
风忽然变得开阔,裹挟着明显的、清冽的海水气息。雪球扒着降下的车窗,迎着月光嗷呜嗷呜学着狼叫嚎了两嗓子,那模样与陛下简直不遑多让。
陆湛偏过头,温和地托着她:“所以是混了狼的血统吗?”
雪球自然不能回复他。倒是查理接了话:“雪球的父亲是纯种西伯利亚雪橇犬。”
“……”陆湛嘴唇微动,实在是很难将雪球跟哈士奇放在一起比较,于是只能委婉地说,“那她母亲一定长得很漂亮。”
“以大多数人类的审美来看,雪球的母亲确实是萨摩耶犬类中数一数二的相貌。”
“真漂亮。”陆湛将嚎累了的雪球抱下来,手指点在她鼻尖,“长着就一副我养不起的模样。”
查理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并没有说话。
陆湛没有带雪球下车,而是在萨摩耶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毅然决然关上车门溜之大吉。背影透露着一股无法掩藏的落荒而逃。
没办法,他要见的人对狗毛会产生很严重的过敏反应。
陆湛照着导航穿过人群,来到码头转角处一间临海的奶茶店。
栏杆边挤满了拍照的游客,欢笑声与各色语言交织。他侧身让过一位端着相机的旅人,目光落向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店铺——店面不大,落地窗前零星坐着几桌客人,海港的流光在玻璃上淌成一片温柔的金色。
门檐上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陆湛推门而入。
店内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柜台后的服务员闻声抬头,露出温软的笑意招呼道:“欢迎光临。”
陆湛朝她点了点头,目光自然地投向靠窗的座位,没等他开口,服务员已会意:“桌上有平板可以直接点单。”
窗边视野极好,整个码头的景致一览无余。
这家店虽然开在码头,但人流量实在不算大,一方面是因为昂贵的价格,另一方面……这家店也是预约制的。
一天只接待那么些客户。
陆湛拉开座椅,在平板上随意挑了杯特调果茶,又去翻甜品单,头也没抬:“你居然也会约在这种店,我还以为你只会出现在路边的小摊和大排档。”
对面的人取下耳机,脸上带着点若有所思:“因为苏队说你嘴很叼,约烧烤摊怕你转头就走”
“少听他胡扯。”双皮奶售罄,陆湛点了个焦糖布丁,终于是看向对方,“我现在应该叫你傅警官还是傅哥?”
傅扬将耳机线绕在手上,利落地打了个结:“私人时间不称职务,你喊傅王八我都没意见。”
陆湛摆摆手:“我倒也不至于那么没素质。”说着,他十指交叉支着下颌,嘴角扬起,“你一个人来的啊?”
“跟苏队一起来的。”傅扬摇头,又说,“他回家陪家里人了,我正好出来转转。”
“他回港城不奇怪,你跟着一起来……又出什么问题了?”
傅扬咬着吸管含糊开口:“七年前他堂哥的那个案子,出了点问题……再加上穗港大桥的事,明天要去一趟滨海湾拜访叶先生。”
陆湛眉心一跳。
苏见钺的堂哥苏明轩,七年前猝死在穗南的一家酒吧里。
这件事陆湛有点印象。
当时苏见钺刚调来穗南没多久,说是调,其实是刑侦支队特聘他过去当个顾问,哪知道去穗南之后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跟苏家有关的。
至于后续如何,陆湛没有太关注,只是苏见钺潦草地提了一嘴,说是最后以猝死结的案。
想到他们特殊的某日漫小学生体质,陆湛叹了口气:“难不成是谋杀啊?”
“比那个严重一点。”傅扬垂眸,捏着手指无声做了个口型,“……”
陆湛一怔。
“叮——”
服务生适时将托盘放在桌上:“先生,您的茉莉百香和焦糖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