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丁缓缓说着:“我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方法掩盖踪迹的,竟然一直找不到他……直到两天前,我才得了消息。”
十二年的时光,于凡人而言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或成家或立业,或生存或死亡。于妖魔而言,应当是不过弹指间。
可段晓丁在日复一日的找寻中变得不耐,他从未这般厌倦岁月悠悠,渐渐地,他几近忘却了仇恨,只觉人海茫茫,街上热闹阑珊处再不见旧人颜,平白生出一丝落寞。
有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那么执着地要找到沈桓究竟是出于什么了。
好像还恨着,又好像……没那么恨。
实则更多的是不甘。
倘若当时,沈桓肯维护一下自己,哪怕就一下,而不是面也不露地做缩头乌龟,也许他都不至于如此记怀。
他以为,恨意已经随时光消逝殆尽,殊不知其早已渗入骨髓,长久蛰伏于心底,一旦触及便是无法转圜。
得知沈桓尚在人世,还携儿女居住于临江城外阴蚀山的山脚下后,段晓丁当即片刻不停飞驰赶去,不出两日就抵达了沈桓的住处。
段晓丁先是观察了几圈这个旧房子,占地不大不小,挨着山脚下偏僻得很,屋顶还有几处漏洞,只能说是简陋破败。他看到门口堆放了几捆干柴,思及恐怕是沈桓自己劈柴生火,满怀复杂心绪。
谁也难以料到,昔日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如今会沦落至此。
他会是何模样呢?
那么喜欢热闹的他,又是花了多长时间才习惯这里的平凡寂静呢?
段晓丁踟蹰着刚要敲门,屈起的手指却在听到屋内的对话后霎时顿住——
“爹,这画里是年轻时的您吗?另一人又是谁呀?”一个娇嫩的声音问道。
“他是爹爹我曾经的好朋友啊。”沙哑中略显沧桑的声音答道。
“你们现在不是好朋友了吗?”
“应该……不是了吧。”
“那为何还要留着画呢?”
“因为答应过他,要好好保留的。”
往事匆匆,蒙尘的记忆似走马灯一幕幕回放在眼前,故人的音容笑貌再次在脑海中浮现,两个少年打闹嬉笑的画面都犹如昨日。
段晓丁怔在原地,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为什么沈桓不恨他?他明明杀了沈桓的全家,令其颠沛流离、无家可归,沈桓本该,也应该恨他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他于沈桓而言不过是一个“曾经的好朋友”,沈桓的语气没有半分恨,仅是平淡。
就好像,他们过去八年的岁月什么也不算。他段晓丁只是沈桓生命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段晓丁……呵,世上若没有沈桓,便不会有段晓丁的存在。
而没有段晓丁,沈桓依然是沈桓。他甚至可以继续享受富贵闲散的生活,一世潇洒自在,也不用未及冠就家破人亡。
但,你会甘心吗,段晓丁?
许诺做一辈子挚友的人丢掉了他的誓言,背弃了你们的约定,更背叛了你。
你不会甘心的,他妄想抹杀掉你们的过去,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活着,那就——
毁掉他们,彻底活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永远活在和自己一样的恨当中。
“走,我们去把沈留这个小兔子崽子找回来,太阳都要下山了也不知道回家……”
门“吱呀”一声打开,牵着沈芸正念叨的沈桓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一双阴鸷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似笑非笑,语气充满危险的戏谑。
“别来无恙啊,沈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