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黎有些发凉的指尖动了动。
云昭看到,乘机道: “晏黎,我知你如今靠我暂时保命,很多时候都在容忍我;也知你在利用我祛除心魔,不然你不会轻易被我说动回浮玉宗。你有你的私心,我也有我的目的,我们互惠互利。”
晏黎面无表情,似有所动。
青年音色低沉温柔,轻轻在耳旁刮擦着,微微发痒, “小阿晏,我第一次做人的剑,也是第一次到人间,有很多不太懂的事。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太会,以后也会慢慢学。”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能以伤害你为前提,包括你想伤害自己,我才会’不听话‘。”
“你若是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我知无不言,不必憋闷在心中忍着。”
这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几乎点穿了晏黎这些天所有的顾忌,也在某一瞬戳中了他目前最需要的点。
他其实并不是想要剑灵真的做到那些,有多么厉害,他需要的剑可以不用与他并肩作战,甚至不用是灵宝法器。
但剑必须听话。
最初相遇时,剑灵表现出的莫测实力,以及时而如同婴孩般的幼稚,时而如同救世主般的成熟可靠,让晏黎望而却步。
如今云昭这番话和软和的态度,几乎都在向晏黎传达一个意思——我愿意如一把凡铁般予取予求、任君差遣。
都不用像先前那样扯着嗓子成天在晏黎耳边叨叨,这番话轻易就打动了晏黎。
晏黎从冰封的情绪中挣脱出一丝人的味道,侧目看向短胖的剑。
又长又直的锈剑骤然变成这模样,像家宠一样蹭过来求摸,其实很滑稽。
一般人能绷住不笑很难。
偏偏晏黎不是一般人,他绷住了。
但他没有忍住抬起来的手。
于是云昭便感受到了晏黎微凉的指尖,还有掌心磨出来的剑茧。
如今剑柄是云昭的手,晏黎如此抚摸,像在他掌心挠痒。
云昭修长的五指将晏黎的手包裹住,禁不住想,凡人常说十指连心,他这样算不算攥住了晏黎的心脏?
就在他愣神之际,晏黎冽如碎冰似的嗓音淡淡响起,“云昭,祛除心魔后,我会彻底成为一个凡人,垂垂暮矣的老人,我会忘了你,更加不记得修炼飞升。更有可能活不过几天就老死了。”
“即便如此,你也愿意成为我的剑?”
云昭火速、且掷地有声道:“愿意!”
一丝犹豫都没有,他生怕晏黎反悔,还特意用留音石留了音。
云昭早知道除心魔阵的缺陷。
早在他在下凡前,甚至此阵是他全程看着浮玉宗的人研究出的,所以他才那么笃定地跟晏黎说这件事。
这阵虽有缺陷,却比不过好处——可以将所有心魔杀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他相信,凭借晏黎绝世天才的资质,无论如何都能在浑浑噩噩的神智中突开灵窍。
寿数就更不是问题了,他作为本命剑灵,无论如何都能帮晏黎吊住命的。
所以这对他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忧虑。
反倒是晏黎,心有戚戚地主动向他说这番话,无疑就是在点明一个信号——他非常、非常、十分甚至百分愿意他做他的剑!
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不用再天天,时刻向晏黎暗示、明示他是他的剑!
等晏黎祛除心魔,重新修炼之时,他要跟着晏黎,把人间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吃一遍玩一遍!
想着,云昭不自觉挠了挠晏黎的掌心。
晏黎在他利索回答之后似乎愣住,感受到剑柄顶掌心才回神。
他垂眸看着短胖短胖的锈剑,屈指勾了下,近乎温声道:“吃饭吧。”
说罢,还盛了碗饭放在矮胖剑面前。
一人一剑就着烧糊了的菜,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天色在两人抢朝天椒吃的间隙,悄悄黑了个底朝天。
灵器灯火幽幽,映照出晏黎清晰利落的侧脸线条,显得那样冰冷,却又好看。
云昭特意多看了两眼,将碗里最后几口没有配上菜的白米饭咽下,才主动去洗碗。
他把碗筷端着放进后厨的清洁阵法里。
晏黎泡澡去了。
等云昭想起池子里的人时,晏黎又睡着了。
云昭熟练地将人捞起来弄干,这次他没有只是坐在剑灵空间指挥剑身干。
他附在了剑上,抱着晏黎放到床上。
也就刚泡完灵泉的时候,晏黎能这么热气腾腾的。
云昭点过晏黎有些乖的睡颜,脑中复盘起今天晏黎朝他发难的全过程。
晏黎是那种干什么都不拐弯抹角,有什么事都不会忍着的性格。
今日这般爆发,控诉剑灵又飞快变冷静,在云昭看来很不对劲。
即便晏黎对除心魔阵心有疑虑,忍了什么,情绪起伏也不该这般大。
似乎有股力量在帮晏黎扼制他属于人的那一部分,让他无论有多气愤,都能飞速冷静下来。
这实在不太符合云昭对凡人的认知。
问题出在哪?
云昭解除附身,回了剑灵空间,勾出剑契掐诀念咒,随即他的意识化作一缕流光飞进了晏黎识海深处——
晏黎的识海是一片冰封的雪原,冰山遍布,雪花随着凛冽的风飘荡,不小心碰到,会被割出血口。
就像晏黎这个人。
云昭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正在愈合的口子,飞身到了一个巨大的封印面前。
封印上,符文金光流转,一层又一层将中心漆黑的心魔牢牢封锁。
细细看去,符文还隐隐散发着属于天道的气息。
这是他拥有天道权柄时,亲手帮晏黎加固的封印,不可能出问题。
难道问题出在晏黎原本的心魔封印?
云昭闪身进去。
属于晏黎的冰灵力歪歪扭扭地勾勒着符文阵法,看得出手法十分生疏。
且整个阵法残缺不全,里头的心魔封印觉着自己有突破出来的希望,还在挣扎,直到撞到外头的金光才哆哆嗦嗦地缩回去。
云昭抱臂,稀奇地欣赏了一会,看到心魔不信邪,瑟瑟缩缩地再度往外撞,不禁笑出了声。
他好心提议:“可以撞用力些,直接撞死就不疼了。”
心魔:“……”
心魔缩了回去,嘭嘭冒着黑气,“晏黎?你又想来杀我?”
“两千年来我皮都没破,你气不气?”
“为一个傻子生气做什么。”
云昭学晏黎冷笑一声,走近,把脸凑过去,嗤道:“你瞎么?好好看看你爷爷是谁?”
心魔听声好似是有些不对,颤颤巍巍靠近,谨慎地没碰到封印边缘。
待看清云昭的脸时,它跟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猛地往后一退。
这一退同时撞上了云昭和晏黎的封印上,滋啦滋啦作响。
下一刻,心魔嚎叫出声。
识海空间的雪花都被它的惨叫叫停了一瞬。
云昭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一步,心道他的脸好生厉害,才打一个照面,竟能将晏黎愁了那么久的心魔吓成这样。
下回晏黎要是碰上仇人,他可以凭脸杀敌。晏黎在一旁夸他就好。云昭想,必须让晏黎夸出花儿来。
不然仇人可能死得不够透。
心魔惨叫了约莫一刻钟都还未停。
云昭还有要事要忙,也不想等,屈指敲了敲封印边缘,欲让心魔停下。
此时,晏黎不知梦见了什么,识海空间竟出现了一个洞,直接将他吞进了他的梦里。
云昭视线明晰的时候,看到的是浮玉宗熟悉的景象。
正是晏黎带他去过的浮玉宗未入门弟子食堂。
云昭一抬眼,便看到黑发素衣的晏黎被小弟子们团团围住。
他以为晏黎会面无表情,靠着一身冷意凶退这些小萝卜头们。
可晏黎没有。
他站得虽直,面对这些热情的小弟子们,却无比拘谨,眉眼间不够冷,也不够从容。
看起来,晏黎更像不知道怎么处理眼前的一切,无措却直愣愣地站在这,垂着眼,一动不动。
云昭想帮他驱散这些小萝卜头,却发现所有人都听不到他,也看不到他。
他也无法触碰所有人。
唔,有点像天道法则给他定的规矩。
于是云昭只好站在晏黎身旁,隔着虚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哄道:“没事没事,过一会他们就走了。”
晏黎莫名侧身看了虚空一眼,就跟能看到他似的。
实际上晏黎的眼底并没有他的倒影。
云昭失望地收回手。
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晏黎要比他矮上一些。往日他都是以剑的形态出现,飘在晏黎身侧,没有这般比肩过,并不明显。
此时他站在他身边,更像晏黎的兄长。
下次逗晏黎玩不叫爹了。云昭如此想道。
梦境中的小萝卜头们跟现实中的,不是同一批,却跟晏黎说了相似的话。
晏黎什么都没有说。
由于没有剑灵在一旁插科打诨,小萝卜头们叽叽喳喳了一会,便因为要上卦算课散了。
晏黎怕来新的小萝卜头再度围过来,躲角落里吃饭去了。
不一会儿,晏黎吃完饭也要去上课。
上的也是卦算课,不过与小孩们上的课有所不同的是,晏黎上的似乎是浮玉宗门内不合格弟子的基础补修课——在修完后的测验里拿到甲等,可入内门。
晏黎本被掌门收为亲传弟子,本由掌门亲自授课。
奈何陆长生宗门事务繁忙,没空教授这些基础。
所以他为晏黎挑了基础卦算课,打算让他先入门,之后再学其他。
之所以不选萝卜头们学的基础,而是选基础补修,只不过是因为这门里头的学生同晏黎岁数相仿,正恰好适合晏黎入门,方便适应浮玉宗的环境。
陆长生的打算挺好。
奈何晏黎碰到找茬的了。
晏黎这堂课上得晕头转向,一下课本想快点回去,却被堵住。
三个补修的弟子笑吟吟地约晏黎去乱石林玩。
云昭直觉不太对,浮玉宗什么时候有乱石林了?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云昭掐诀欲给晏黎传音,让他别去。
可他忘了,这里是晏黎的梦境,或许更有可能是晏黎过往的记忆。
他这么做改变不了什么。
晏黎似乎也有所犹豫,也不知道这会的晏黎是个什么性子,看上去沉默寡言,有些温吞。
他犹豫着,没拒绝也没答应。
三人见他如此,兀自帮他下了决定,“那便说好了,子时三刻乱石林见,我们在那处等你,不见不散。”
三人的笑给他一种微妙的感觉,不太真心,过于热情。
晏黎还是想拒绝,可想起陆长生曾说过的,可以多认识几个师兄弟一起玩。
他初来乍到,若有人愿意领他适应,那是极好的。
于是就这么不太情愿地应了下来。
他本想问问陆长生乱石林如何走,却想起陆长生这会正忙,可能没有闲工夫搭理他。
晏黎自己一路摸索了过去。
到时恰好子时三刻,那三人不在。
晏黎以为他们或许要晚一些才到,特意多等了一会儿。
乱石林,顾名思义,是一片瘦长的山石聚成的石林。里头幽暗,晏黎等在门口许久,才听到脚步声,正回头。
兜头过来的是一张麻袋,而后晏黎只觉后脑一痛,便没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他正在乱石林中的一个大坑中。
坑有几人高,坑顶压了几大根带刺的木头,似乎就没打算让坑底的人上来。
坑里倒是什么都没有,新鲜的泥土让人足够知道这坑是新挖的。
晏黎打开了陆长生给他的储物戒,这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陆长生特意准备的,没有灵力的凡人也可以用。
可就当他拿出来时,坑口出现了三张无比陌生的脸惊讶道:“掌……陆长生居然能把天阶法器给你用,真是暴殄天物。”
说着一个人化作流光跳了下来,给他贴了张定身符,将他的储物戒抢走。
“你一个凡人,凭什么用这么好的东西?”
“给你你也不会用吧?不如留在我手里,它们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抢走了晏黎东西后,他们似乎还不过瘾,三人轮番说:
“听说你是个丧门星,克死了父母亲族,就你活了下来。既如此,你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的?”
“哈哈哈,我若是他父母,生了这样的灾星,我大概会以死谢罪。”
“……”
无边的恶意倾泻而下,仿佛要填满整个坑洞。
而后,黑漆漆的洞里许久没有动静。
只有晏黎安静的呼吸声。
三人已经走了。
看完全程的云昭,气得想把那几人打死再鞭尸。
这里的晏黎与他记忆中的强大全然不同。
他弱小,且无力反抗。
其实这三人使的伎俩并不高明,手段可以说得上是下作又低劣。
晏黎能应约中招,大抵是因为他实在想要交几个新朋友,且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怪像话本里被写过很多次的如兰君子。
云昭恨自己无法对过去的晏黎做出干扰,只能无力地在背后给他一个拥抱。
这样似乎能让晏黎好一些。
定身符等级并不高,没过多久就自己掉了下来。
没有工具,晏黎爬不上去,索性也不挣扎,靠在泥壁边蹲坐着。
四下乌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丁点儿亮光。
晏黎突然开了口,他的嗓音依旧是冷冽的,不过他的语气低缓,听起来温柔极了。
云昭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温柔的晏黎。
“小桃花,我今日上卦算课,一个字都听不懂。大抵要比我认字背书时,学得还要久上许多。我那么笨,你出来教教我好不好?你不教我,我可能学到死都学不明白。”
桃花?
云昭在他旁边坐下。
晏黎看不清东西,云昭却依旧看得清他脸上的神情。
怀念、落寞,更多的是伤心。
云昭来不及去想桃花是谁,晏黎的下一句话便告诉了他答案,“段桃花,你言而无信。骗子。”
段桃花,晏黎枕头底下藏着的断袖风月话本的主人公。
原来真有这么个人。云昭有点愣神。
还没等晏黎说出更多,云昭便被晏黎烫了一下。
原来他不经意碰到了晏黎的脸。
云昭收回手,却被抓住。
他看到晏黎直勾勾地盯着他,手心的温度烫人,掌心的粗糙感也不似后来的剑茧,只有指腹、骨节旁的薄茧。
“小桃花。”晏黎喊道,“你回来了。”
云昭不是段桃花,却鬼使神差地应了,“我回来看你。”
晏黎轻轻弯眼,浅蓝的眼中漾出一层水光。他温柔如水地凑到耳边呢喃:“桃花,我好想你。”
这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晏黎。
云昭彻底愣住。
不知过了多久,等云昭回过神来时,他的手指上被绑了一条红线,另一头连着晏黎。
晏黎昏迷着被带出了坑洞。
那三个弟子有两个被逐出浮玉宗,还有一个因为不是主犯,且因为良心不安给师长通风报信,才让晏黎及时被救了出来,所以留了下来,在外门进修干活。
就此一次,云昭在晏黎梦中真正触碰到了他,此后他都如同异世游魂,只能远远的看着晏黎。
经此一事后,陆长生借机将许多宗门事物分配给各位长老,亲自教授晏黎卦算阵法的基础。
晏黎也和几个师兄弟熟络起来,大部分保持淡如水的君子之交,除了高矮胖搜那四个天天蹭饭的。
云昭心道,难怪晏黎闭关回来,他们四个第一时间就提着东西上门了。
这事之后,陆长生还专门在宗门里开了德育课,这种捉弄同门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陆长生推掉杂事后,专心帮晏黎打基础。
奈何不知晏黎常年浑浑噩噩,还是他真的没有这个脑子,学了整整一年的基础,依旧没有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