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清静了,晏黎把鲸寻丢回给陆平生,把剑踹过去要糖。
他自己提了衣摆,一层阶梯一层阶梯爬了上去。
苏玄参以为两千年前的浮玉宗与现在不同,晏黎不知道可以乘仙鹤上去,不必徒步,正想开口告诉他,却被陆平生拦住了。
两人乘仙鹤上去了。
到了寝卧的地方,苏玄参才问:“那条青阶不是惩罚犯了错的弟子走的吗?为何大师兄要走那条路?”
陆平生一直保持的笑沉下来,神色莫辨:“他就是犯了错。”
苏玄参:“何错?”
陆平生道:“弑师,剑伤同门。”
云昭从陆平生那拿了糖,喜滋滋地跟上晏黎,也给晏黎塞了一颗吃。
锈剑不好好跟着,吊儿郎当地蹦来跳去,“小阿晏,你又骗我。”
晏黎低头看着台阶上的青苔,踩向枯黄的地方,“我又骗你什么了?”
云昭学他,一会跟在他身后踩他的脚印,一会又跑到五阶之外给晏黎开路。
“你就是浮玉宗的弟子,压根没有斩师门这一事。”
晏黎面无表情,“骗你这个,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云昭:“不能。”
说着他话锋一转,“但若我真的信了,是有可能将你一剑捅死的。你先前一直求死,或许这在你眼中就算是好处。”
闻言,晏黎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浮玉宗的禁地存放着门内所有弟子死前的最后一段回忆,我斩过的……师也在那,你可以去看。”
云昭直觉不大对劲,蓦然看向晏黎,却见此人敛了堪称诡异的笑,重新恢复到初见时,那般冷若冰霜的模样。
云昭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也不蹦了,沉默地跟在晏黎身后。
这大概是他见到晏黎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学会闭嘴。
他看着他沉缓地一步一步行至最顶。
往下看,长梯上的青苔似乎更茵绿了,显出勃勃生机。
而晏黎的脸,退尽血色。
云昭赶忙将刚吸纳、还没捂热乎的灵力揉进糖里,给晏黎塞下,晏黎的脸色才不像他的头发一样雪白。
看到晏黎好了许多,云昭才问:“这条青阶有问题?”
晏黎嗯了一声,也不多说,休息片刻,拿着剑当拐杖用。
云昭正想嚎我堂堂神剑,你怎么能让我当拐?
晏黎一句话让他闭嘴:“我带你去看我是如何欺师灭祖的。”
从浮玉宗小门上来后,还得走一段山路下去,山底下有一个暗阵,可直达浮玉宗禁地。
这事只有浮玉宗的长老才知道。
晏黎也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山路走到底,就摸到了那个暗阵,进了禁地。
浮玉禁地也是被层层阵法包围着的,寻常弟子到禁地,若没有师长看护,就是纯找死。
但晏黎一个凡人,却毫发无伤地走到了存放亡故弟子记忆的地方。
晏黎大致猜到,陆平生也希望他来这个地方,或者说他早早算到他会来这里,所以大开方便之门,让他一路畅通。
很快,他便找到了那位师长的记忆。
两千多年前的景象呈现在眼前。
浮云绕青山,白云映天蓝。
所见之景静谧美好。
四处有飞禽叫声,叽叽喳喳,粗细的嗓门都有,可能是在唠嗑。
这位师长似乎在侧耳听着,听了一会便自顾自地嘀咕,“什么鸟语,还是听不出个一二五六,明日得找掌门问问我的人言妖语互通秘籍到了没……一定得记得。”
说着他耳尖一动,听到些异响,口吻随意道:“听陆平生那小子说,你修为一越到渡劫期了?”
身后传来晏黎冷冽的一声嗯。
师长说:“渡劫期还能让我一个小小的元婴听见动静,你怕不是用药堆上去的花架子吧?”
晏黎又嗯了一声。
师长冷哼道:“闷葫芦,半棍子敲不出一个屁来。你说说你,我等又不欠你钱,你成天耷拉个脸是干什么。如今倒好,变成渡劫期话更少了。怎么,今后你是要变成个哑巴同我等打手势么?”
晏黎:“嗯。”
师长被闷葫芦气得转身,“嗯!嗯你个头!你今日怎么回事!修为升上去,连声师父都不愿意叫了吗?非得学外头那些忘恩负义当水喝的剑修?”
然而他在看到晏黎后,蓦然愣住了。
只见师长记忆中的晏黎,与现在也没什么两样,银白长发披与脑后,穿着一身素色窄袖袍子,整个人冷得像块冰。
可师长说:“你的头发怎的变白了?”
晏黎未答,目光定定盯着师长看了一会儿。
在看得师长即将发毛之际,忽的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接着,他一翻手,手中便多了一把寒冰凝成的长剑,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雪白的残影冲了过来。
师长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一抬眼,晏黎已至眼前。
师长赞叹:“剑术也长进了许多,你以后要……”
话未说完便感觉头顶一凉,等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眼前蓦然黑了下去。
看完,剑灵呆在那了,话不说一句,剑身不动也不转。
晏黎勾出记忆画面中的诡笑,说:“没想到你堂堂神剑结本命契的人,竟然真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傻眼了?”
神剑生灵,本就是天赐。他们寻主之时,也会寻一个本性良善、嫉恶如仇之人,就是普通剑契选得也是慎之又慎,更别提结这种本命契。
晏黎怀疑云昭自生灵后是第一次从深山老林出来寻主,大抵在哪个地方瞧了些话本,见到个活的、修为看起来高一些的修士,就贴了上去,可能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到,他挑主人还需要在意这些东西。
云昭回道:“确实。”
晏黎保持着诡笑说:“你如今杀了我,另觅新主还来得及。”
剑思量片刻,冒出了零星彩光,朝他而动。云昭的剑尖如同师长死前受的那一剑,冲着晏黎的天灵盖刺去,剑尖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晏黎坦然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