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锋锐的剑芒在即将抵达晏黎的眉心之际,撞碎了另一道光点。
咻的一声,云昭将那光点钉在了地上。
闭上眼的晏黎只感觉到危险逼近,随后很快便消失了。
而他自己毫发无损,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
晏黎睁开了眼,看到了光点散去后的危险——那是禁地的一道阵符攻击,被云昭击碎后,在地面形成了一个三尺深的凹坑。
接着便听剑灵如朗月般的青年音,低声问:“你的心魔便是弑师?”
晏黎不答,疑惑道:“你为何又不杀我?”
云昭说:“杀你我也会死。本命剑契可是天道法则下最难解的契约,即便是我这种上古神剑,也无例外。”
其实他可以解,但是他才不要。好不容易绑上的。
云昭比晏黎有一个更疑惑的点,“自你一剑灭了牛马派后,你怎么一直想死?你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晏黎沉默一瞬,转过身去,对云昭的问题跟没听见似的。
禁地并不阴森,此刻却有些凉飕飕的阴风,吹得晏黎衣袍微摆。
云昭寻思,要不要从晏黎储物空间里拿件衣服给他披上,反正他那储物空间没有禁制,就算他现在没有灵力,也可以伸手进去掏东西。
这么想着,云昭身随意动,顺着本命契约精准地找到了储物空间的门。然而正当他即将伸手进去时,晏黎终于开口了。
他说:“我也不知我的心魔是什么。”
云昭伸出的手一顿,“怎会?你骗人的吧?”
所谓心魔,最初是心魔宿主往事中的一个念头。这念头无法散去,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执念。心魔宿主不肯放下执念,执着到了疯魔的地步,心魔便会应运而生。
晏黎说他不知道,简直就是在说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和脚一样离谱。
不知道执念,那你为什么会有执念?
可转念一想……晏黎似乎问过陆平生他的心魔,他当时以为是晏黎糊弄他的鬼话,难不成是真的?
“我骗你有糖吃?”晏黎碎冰似的音色解释,“你从深山老林出来后可听过……关于我的坊间传闻?”
云昭收手:“听过。”
“坊间传闻,你是乾元大陆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一个天才修士,乃白衣剑修之表率、无情道之先锋、高岭之花中的霸王花……”
“停!”晏黎面无表情道,“你可有看点正经的?”
云昭无辜地转来转去,“哪些算正经的?”
他在真正见到晏黎之后,才发现这些传言很鬼扯,什么高岭之花的天才,什么表率,统统都是鬼扯的狗屁!
晏黎哪里高岭之花了,这人顶多白得像高岭上的冰块,一张嘴噼里啪啦能砸得人魂魄下辈子都找不着回去的路……霸王花倒是真的。
晏黎一顿,“实力修为。”
云昭想了想,眼前一亮,“有!”
“他们说你二十岁才入道,百岁才练气,百岁后一步渡劫半步登仙,是草根修士黯淡修行生涯中的一道明光,是上天给他们的神之指点,是他们的无冕之师!”
晏黎:“……你以后可莫要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了。”
“难不成他们说的不对?”
“不对……”晏黎犹豫说,“有几点是对的。”
“哪?”
“百岁练气,后来一步渡劫。”
晏黎表情淡漠,“我的修为自渡劫之后,前尘往事仿佛烟消云散的一场梦,只留下像书上写的几行字,我只知往日旧事,却不记得我经历旧事时的感受。过去的我于现在的我而言,更像是另一个人。你理解吗?”
云昭连人都理解不了,怎么理解晏黎的话?
不过他大抵明白了晏黎的意思,就是此人变成渡劫期的天才后,失忆了!
所以即便他有心魔,他也不知道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云昭又想,一定得是渡劫之前的事才能生心魔么?晏黎为何如此肯定?
云昭将这话一字不落地顺着本命剑契送到了晏黎那。
晏黎理了理衣袍,一点不怕死的往禁地里面走。
云昭赶忙跟上,帮他挡掉这些致命攻击,叽叽喳喳道:“你对弑师一事如此避而不谈,是不是你心虚?这其实就是你生心魔的执念。”
晏黎淡淡否认:“不是。”
“不知现在如何,可在两千年前,你在街上随意一走,便可看见满大街的修士为了飞升,弑父弑母、杀妻杀子,只是捅死一个师父,实在算不得什么。”
云昭叹为观止。
他虽作为天道之灵,需在九天上呆着,但他许多年前也是偷溜下凡游玩过的。
凡间最重道德礼仪,天地君亲师,此五者需尊需敬,不得冒犯,若是不遵礼,那会被周围人唾弃、辱骂。
这次下来,礼仪崩坏,人间面目全非。
“既如此,那为何浮玉宗要因为‘区区弑师’与你恩断义绝?”
晏黎绕过一道机关,走到了一面摆满了牌位的墙前,抬手拿了三根香,用火折子点燃。
炽热的火星被阴风吹得明灭不定。
晏黎道:“不是浮玉宗与我,是我与浮玉宗。”
“浮玉宗从不与弟子恩断义绝。”
陆平生一挥手,晏黎跪在牌位前的身影出现在半空,旁边安安静静浮着一把发着微弱彩光的剑。
苏玄参疑惑:“为何……”
陆平生一看就知道他的傻徒弟想问什么。
为何最后又恩断义绝了呢?
他笑了笑,将傻徒弟的头发揉乱,“是你大师兄单方面放的话,我们可从来没有承认。”
看着苏玄参的鸡窝头,陆平生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两根枯黄的杂草放了上去,随后满意地将留影石留了个影。
“你出门这些年,应该知道乾元大陆的人是什么样吧?”
苏玄参不知师父为什么提这个,只乖乖点头。
乾元大陆人对实力强劲和飞升推崇到了极点,常态便是强者为尊、慕强锄弱。
陆平生说:“你大师兄在百岁之前只有练气期,他一步渡劫后,自然会有人不信,找上门一探究竟。发现真有此事呢,便纷纷堵在浮玉宗门口,追捧他、向他求一夜渡劫的秘籍。”
“浮玉宗的护宗结界外,密密麻麻的,扎满了修士。堵得浮玉宗本门弟子压根出不了门。”
他抬眸看了眼晏黎,便低头拿笔写起了字,“恰逢此时,晏黎一剑杀了他的剑修师父。”
“恰逢此时,这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被他们知道了。”
“当时我宗内部还未商定下对晏黎的惩处,晏黎却先一步看到了门规,当着那些人的面擅自定下了对自己的惩处——自清门户,将自己逐出了浮玉宗。随后便将浮玉宗外扎堆的人一一揍得哭爹喊娘。”
苏玄参先是嚎了两嗓子大师兄好厉害,随后恍然大悟,“所以大师兄自己定的惩处不作数,他回来后便还要再走一遍青阶石梯,以示惩罚?”
陆平生蘸了蘸墨,继续写着,“是,也不是。”
“杀一个长老,那还是他的师父,只是走一条吸空灵力的石梯就完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陆平生吹了吹落笔即干的墨,瞥了眼他的蠢徒弟,“弑师这种大事都轻拿轻放,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杀自己师父?天下虽有这种风俗,可我浮玉弟子绝不能这般做。”
他折纸点了点禁地里的晏黎,笑着开口:“我们最后都没商议出要怎么定罚,最后决定让他自己决定。”
“他?”
苏玄参还在疑惑,便见那张信纸在他师父手里随意折了折,眨眼间,纸变成了一只仙鹤飞了出去。
仙鹤飞往的方向,正是晏黎所在的禁地。
三炷香的火光中飘扬出几缕青烟,绕上了其中一个牌位打转。
禁地里诡异的阴风停了。
晏黎说:“当年我与浮玉宗恩断义绝之后,陆平生便追上来告诉我,弑师的惩罚绝不会这么轻拿轻放,以后迟早有一天我会再回浮玉宗,有求于他。”
“要想他答应我所求,回来后第一件事——从小门的青苔石阶那条路下去,旁处有个传送阵,走传送阵进禁地,给那位长老上一炷香,再上些供品赎罪。”
“唯有那位长老原谅我了,此事才算过去。”
这话说得离谱。
乾元大陆人死后不入轮回,要么魂飞魄散,要么转去灵沅宗做鬼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