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七点半,孟凡茵顶着两个硕大明显的黑眼圈坐在化妆间,迷迷瞪瞪地任梳化师摆弄自己的头。
等到再一次不受控地往下一顿,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孟老师今天精神怎么这么萎靡,昨晚没睡好吗?”
头皮传来一阵撕扯的痛感,她勉强掀开眼皮,神半回不回的,声音发虚道:“昨天睡太晚了。”
“怎么回事?昨天我在酒店,半路上碰到你助理说你很早就休息了,是吧小陶?”
小陶点点头。
这位梳化师擅长做民国造型,孟凡茵在之前几部谍战剧的妆造也有部分是她做的,两人有点交情,话题多少也能聊多点。
但是,“是这样啦,不过这是我第一次进大组,昨天躺到床上就莫名开始忐忑,怕拖累剧组进度,打算看一会剧本再睡,没注意时间就睡晚了。”
她是不可能把自己昨晚其实根本没看剧本,而是在跟宋止维畅谈粤菜到凌晨一点的事说出来的。
“哎呦这么敬业嘛,其实大组的话事儿反而比小组的要少很多呢,你不用太紧张,”梳化师在圈里的时间比她长,看她就跟看自家妹妹一样,“慢慢来,不要着急。”
小陶这时插话:“说不定是凡茵姐觉得跟傅闲春搭戏压力太大才开始日夜苦读呢。”
孟凡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梳化师问她:“你跟傅闲春的戏份多么?”
“不多,”孟凡茵用眼神警告小陶,随即收回眼神,“就是宣城那会拍得多点,在这没什么接触的戏份。”
小陶收到警告,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就自告奋勇给他们去拿剧组准备的咖啡。
梳化师不知想起来什么,悠然地叹了口气,脸上却看不见愁苦,“要我说,你有压力也能理解。傅闲春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女友粉妈妈粉无数,一个不小心,要是拍戏动作亲密点对戏懒散点,都能被她们狙不安好心,别说商务,谈好的剧都有可能吹。”
“你看咱们这部戏的女主角,瞿姒,顶流女星,商务接到手软,戏约不断。咖位够大吧,进组前还不是被他粉丝翻出以前的事,火得比他早舆论都差点架不住,两家打得热火朝天有来有往,阵仗大得给微博送了多少流量,年底kpi都提前达标了。”
所以不怪她小心,面对顶流,谨慎是必须的,不然什么时候衣角擦了火,引火烧身都不知道。
孟凡茵听着听着,不住默然。
这件事她也知道,林制片还没找到她时她就在微博见过两家粉丝捏鬼图翻黑料互相攻击,其中也不乏一些不知真假的绯闻,比如傅闲春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瞿姒为了前途抛弃初恋,两个热搜一前一后挂在文娱榜首,确实热闹。
这也是后来她的热搜也挂了上去,却没很多人注意到的原因,除了她咖位低公关及时,也有他们余波未尽的因素在,替她挡了大部分火力。
给梳化师这么一说,她真的开始紧张起来。
梳化师透过镜子看她表情变化,扯开的嘴角好似发苦,眉毛也半蹙半耷,忍不住笑起来。
下午四点,孟凡茵正在拍最后一套定妆照。
剧组根据角色给她做了两套大襟、一套小襟和两套旗袍,换衣服比较花时间,不过拍的时候很快,冬天的太阳还没落下摄影师就对她说辛苦孟老师。
拆头发的时候碰巧遇到陈编剧,说碰巧也不算,因为对方是专程来找她的。
陈编剧看见她,脸瞬间焕发光彩,走到她身边,后腰抵着化妆的长台面,把手里捏着的剧本递给她,说:“我已经把黄玉贞的事业线写好了,你看看。”又说,“毕竟这不是主要角色,所以我精炼了很多东西。”
孟凡茵没想到自己那晚说的话她真的考虑了进去,低头翻了翻。
添了一条黄玉贞经营赵家药铺的剧情线,只有几场,还有多出来的一个“追求者”,比黄玉贞小两岁的药铺伙计。
孟凡茵抬头,陈编剧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我知道这个追求者可能没必要,但我还是想给她一个自由选择的余地。”
“所以你……”孟凡茵缓缓说,“这个药铺伙计并不是黄玉贞的官配?”
陈编剧笑着点点头,说:“我只是给她选择爱情的自由,至于她选或者不选,又或者选的是不是这个药铺伙计,我没有点明,只给观众自己想象。”
她觉得孟凡茵会明白她的用心。
孟凡茵也的确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待看完她写的剧本,眼底有恍然大悟的透彻。
“这个药铺伙计的存在,是让黄玉贞不要放弃探索人生的可能?一次的情感失败并不能代表她这辈子都没有跟一个人永结同心的缘分,甚至不能代表任何东西,何况赵朗文和她也并没有所谓的夫妻情谊。”
“是,但在他们县,赵朗文是年纪轻轻就声名在外的优秀青年,黄玉贞则是被传统礼教养大的少女,即使不出闺门,也能听到有关赵朗文的事迹。”
陈编剧俏皮地对她眨了眨眼,虽然年近五十,可岁月好像只是轻轻抚摸了她的脸,表情灵动没有违和感,神采飞扬,就连眼角细微的皱纹都添活力。
“知好色而慕少艾,赵朗文也能算她的初恋,就是现在所说的少女心事。我倒不觉得她对赵朗文没有感情,只是我想表达的,是她最后冲破封建礼教对女人的精神枷锁——三纲五常,从一而终的思想桎梏。”
孟凡茵有点听不懂了:“她已经打破了男人才能经营事业的桎梏,不应该一通而百通?”
最能威胁生存的经营权力被握在手里,剩余的一切不都是手拿把掐,为什么会想不通渺小如尘的感情?
“哪有那么简单呢,”陈编剧说,“就连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不论爱情也好、亲情友情也好,说白了是人们心底最脆弱的东西,它更接近于情感创伤,是除了自己谁都不能阻止的潮湿。”
“渴望事业的成功抚平心底隐秘的感情的伤痛,就像是缘木求鱼。能够治愈情感的只有情感本身。所以我想通过在黄玉贞身边安排一个纯粹的‘追求者’,是想给她一个突破心灵束缚的契机,创造一个让她从内到外都自由的条件。”
孟凡茵垂眼看着剧本,有关黄玉贞的最后一幕戏,是她站在上海滩自家的药铺前,与隔了一条街的赵朗文遥遥相望,眼中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惋惜,更没有怨恨,只是眉目舒展,眼神清明,就像看一位长久未见的老朋友。
她看了许久,仿佛入了迷,陈编剧的话,不仅是在剖析她对角色的理解,也误打误撞开解了她。
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十分幸运,能够遇到这个角色。
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而至,随后,门掖开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探进来。
“呦,闲春!”陈编剧惊讶地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