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地处湿润的南方,气候温润,不像北城寒燥,一场夹着沙粒的风侵略性地带走人身上的湿度,吹裂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反倒像婴儿的宝宝霜,高湿度带来的湿腻里同时混有类似于母亲轻柔的抚摸,置身其中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怀念起幼年的回忆。
只是最近气候异常,常年稳定在二十度左右的城市突然降至十度出头,昼夜温差大,导致宋止维一出机场,呼吸间都带着氤氲白汽。
人不会想起没有体验过的场景,宋止维对宁城的感触不多,也没有对于母亲这个概念的想象,他掏出手机,目光再一次扫过屏幕。
20:11,没有任何消息。以为是手机消息延迟,打开微信刷新了好一会,页面顶部的圈圈转啊转,置顶的聊天框也没有出现红点,呆了一会,才最终接受光秃秃的界面的事实。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从中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没有收到回复开始,他就保持这样的状态一直到现在,三不五时拿出手机看消息,只要提示音一响,也不管在干什么,总是立马戳亮屏幕,想象那个让自己心里百转千回的信息。
结果呢,不是延迟的消费记录就是没有兴趣参与的群聊。
想到这,底部的绿色聊天气泡顶着一个红点,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睛缓慢向上移动,内心的期待隐隐打算破土而出。
[三人行必有我师]蒋延:啥时候去宁城了不告诉我一声@宋止维
[三人行必有我师]蒋延:我发现你回国就丧失了集体精神,不行,我也要去,等着!还有你@谈鹏
宋止维木着一张脸,啪一声锁掉手机,塞进口袋里。
因为不是旅游旺季,宁城机场的人不多,像一粒粒胖芝麻四处散落,宋止维没来由地感觉到孤寂和落寞,繁星点点缀在夜礼服,跳一场无人喝彩的圆舞曲。
思绪千变万化,转来转去,还是不可抑制地兜回原点,落在那个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脸庞。
宋止维心里想,不知道孟凡茵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消息。
知道他没听她的话还是来了宁城,会不会生气?
此时一辆车停在他面前,按了下喇叭,谈鹏降下面前的车窗对他做了个上车的表情。
白色的SUV驶入浓稠的黑夜里,谈鹏眼睛盯着前方,余光却见宋止维不停拿出手机,看几眼,又放回去,如此折腾几个来回。
“昨晚不是说不来了么,怎么突然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害得我约家政匆匆忙忙,房子差点没收拾出来。”
“谢了,改天去你那办张卡。”
“别扯,我缺你这点?”
谈鹏笑骂他是不是被蒋延传染得不正经,趁着红灯的间隙,他扭头问他:“怎么又来宁城了?上次没玩够,这次还要在这住一段?”
“差不多吧,”宋止维再一次收起手机,“也不待很久,一个多月这样。”
红灯闪烁后寂灭,绿灯随之亮起。谈鹏看了他一眼,还准备说些什么,可长路漫漫,身后零星的车喇叭响起,他也只能把话先搁在一边。
宁城机场和影视城之间隔了大半个宁城,饶是避过下班高峰期,到达小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也快十点了。
谈鹏停好车,先是带着宋止维录入身份信息,过程中工作人员例行问了一句:“有要代替输入信息的人吗?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录入系统的话,进来是有点麻烦的,要是有家人或朋友来拜访的话,最好先提前把信息输入一下。”
“没有吧?”
谈鹏瞥了宋止维一眼,见对方神色平淡,好像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又直接肯定一遍:“没有。”
信息录入并不繁琐,待把光标移动到确认键时,工作人员听到站在她侧方那个至今没开口的男人说:“等等。”
“等等?”谈鹏走在前面开门,长时间没来过这,指纹不灵,密码也输不对,他不得已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边翻一边跟宋止维搭话,“我当时还以为你说的是蒋延呢——靠,蒋延居然真发了消息来——没想到你说的是孟凡茵。”
宋止维声音很轻:“除了她,还会有谁?”
小区同样是一梯一户的格局,电梯间静谧无声,一点细小的动静都能被捕捉。
谈鹏好不容易从备忘录底部找到密码,听他说这话,输密码的手一顿,转头一脸复杂地看他一眼,“你现在倒也是不装了,上回那道貌岸然的样,跟我说老同学见面……”
宋止维这人以前冷得很,听说是被自己爹丢到老家不管不问,谈鹏初次见他就被糊了一脸冰渣,要不是蒋延跟他混熟了后有点人样,他是绝对不会跟人机产生什么友谊。
后来一场校内篮球赛,宋止维给他挡了好几回对面的黑球,从这开始三人才越来越熟,有一次谈鹏无意从蒋延口中得知宋止维半大小子时被自己亲爹丢到老家不闻不问,娘不疼舅不爱的,他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淡然。
那是因为没人在乎,而后也不需要在乎的冷淡。
谁想出了几年国,人变得没皮面脸来了?
他看见宋止维依旧平静无波澜的脸,说的话也跟他店里员工们讨论每天吃什么一样的自然,嘴角抽抽,“这事对方知道吗?”
孟凡茵应该并不期待这份“惊喜”吧,他猜,那天她就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宋止维没说话。
密码锁“嘀”一声,门撒开一条缝,谈鹏顺势一拉,门洞大开。
房子是原木风格的家装,粗看不符合现代的理念,摆件不少,却透着一股简朴的韵味,谈鹏原先是买来给前女友拍戏用的,后来分了手,这房子也成了伤心地,几乎没再来过。
现在一看,除却一丝淡淡的伤心,满腔也只剩物是人非的感慨了。
谈鹏走到客厅阳台,有一扇实木的推拉折叠门,给房子增添许多古意,堪称点睛之笔,也是前女友挑的,当时她还在拍一部古装剧,说这么装能营造氛围,帮她寻找演戏的感觉。
算了,不要再想了。
他回身,看宋止维还没把装衣服的提包放下,又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皱着眉头,也没见他回什么消息,然后随手丢到单人沙发上。
“我说,你这一路老看手机是什么意思?”这话他想问好久了。
“没什么意思,单纯看有没有消息进来。”
没意思还看,还看这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