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久啧了一声没开口，就见程老师已经冲他们走过来了。

“忙了这么久，喝口热水吧。”程凤鸣将两杯热水递过去。

何久接过来喝了一口，大手一挥：“这算什么！程老师，只要你肯跟我回城里，我给你盖个比这大十倍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买大校车，让孩子们天天坐着敞亮的车上学。”

程凤鸣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欢呼雀跃的孩子身上：“小久，你不懂。钱能解决吃穿，也能修好教学楼，但是……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何久有些没听懂，只听身后“砰”的一声巨响，木屑横飞。

昨天那个被郭宇忽悠走的壮实女人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

“程凤鸣！徐老梆！你们俩现在出息了啊！”女人叉着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抱着城里的粗腿挣着大钱就忘了本？怎就想不起来拉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一把？”

“就是！”一个精瘦的男人指着老徐他们几个嚷嚷，“凭什么只收他们几家的鸡蛋？我家的鸡下的蛋就不是蛋了？你们看不起谁呢？”

“还有我家的玉米面！那也是好面！你们凭啥不收啊？”

老徐被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不收，是怕……怕大家的东西有好有坏，万一送出去的货不好，砸了人家小何的招牌……”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算是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什么意思？！”那女人眼睛一瞪，“你是说我们不安好心给你送坏东西？老徐你个没良心的，我们看你老实巴交的，你倒把我们当贼防！”

“程凤鸣，你来说！”另一个老头用手指着程凤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当初要不是我们村里人可怜你，你早不知道饿死在哪个山沟里了！现在攀上城里有钱的亲戚，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人了是不是？”

”对，她程凤鸣就是个没良心贼，当初要不是咱乡里乡亲可怜她，她能活到现在？“

污言秽语像是粪水一样泼过来，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们的目光像一群饿狼，死死盯住了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新衣服和文具。

“既然你们那么有钱，发了财，那接济接济我们怎么了？”

“对！我们家孩子也缺新衣服过年！”

“这些书包本子，得给我们几个！”

说着，离得最近的一个女人伸手就去抢最上面的一摞棉衣。

“住手！”何久眼疾手快，一把拍开她的手，指着这些人的鼻子骂“你们这些人要不要脸？这是给学生们买的东西！你们也来抢？”

女人愣了下，倒在地上就打着滚撒泼““打人了，快来看看啊，这城里来的男人动手打女人了！"

她这一嗓子，让满院子的人瞬间得了理。

“这个小白脸敢打咱的人！咱们打死这个外地来的野男人！”

“抢东西！别让他们把好东西藏起来！”

村民们像一群饿疯了的蝗虫，瞬间将院子淹没。

“我的！这包是我的！”一个男人嘶吼着，扯住一个孩子的新书包，里面的文具哗啦啦撒了一地，转眼就被踩踏成碎片。

刚穿上新棉袄的小姑娘被壮汉推了个趔趄，崭新的袖子被旁边抢东西的女人拽着，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大口子。那女人抢了半边袖子还嫌不够，又去抢小姑娘怀里抱着的画笔。

郭宇把几个吓傻了的孩子死死圈在怀里，用后背护着他们往屋里挪。他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把怀里的孩子们往屋里送，嘴里低声哄着：“别怕，别怕，有老师在。”

老徐想去帮忙，却被一个老头一脚踹在腿上，抱着腿就倒了，他看着那些抢红了眼的乡里乡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何久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扁担想和他们拼命，却被程凤鸣死死按住了手：”小久，你让他们抢吧，他们抢完了就走了。“

何久气得两眼冒火：”那就这么由着他们吗？咱们得报警。“

”没用的。等警察走了，他们还是这样。“程凤鸣摇了摇头“小久，你看到了吗？这些人……你说，我能走吗？我走了，这些孩子，”

她的目光转向屋里，那里，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正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他们长大了，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何久现在终于明白了。

程凤鸣不是什么斯德哥尔摩，也不是什么混得不好不敢回城的自尊心。

她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习惯了苦难，而是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去和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愚昧、贫穷和人性之恶作对。她想为这些孩子，守住最后一点点长成“人”的可能性。

就在何久失神的这一瞬，那群人见抢不到东西，越发疯狂，开始合力去撞那扇已经锁上的房间的门—— 那是程凤鸣和老徐的卧室！

“把门撞开！里面肯定还有好东西！”

一个男人嫌程凤鸣挡路，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想把她甩到一边。另一个则绕到何久身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卯足了劲想把他往墙上撞。

何久只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拖。

电光石火间，揪着他衣领的手突然一松。

身后那个骂骂咧咧的壮汉，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何久被人一把，踉跄着站稳，猛地回头。

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