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那件小碎花围裙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女气,反而衬得那腰是腰,腿是腿,宽肩窄腰的好体态一览无余。
冷墨眼底的疲惫和淡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悄无声息地化开。
何久摸了摸后脑勺,小声解释:“今天……伯父找到我,说让我搬过来住一阵子,陪陪……”他本来想说“陪陪你”,话到嘴边又觉得烫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主要是陪我们俩老的!”徐丽萍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冷锅冷灶的,连个人气儿都没有。怎么,真当我们老两口是空气啊?”
这话象是在给何久台阶下。
他如蒙大赦,在冷墨那过分专注的注视下落荒而逃:“我去帮阿姨端菜!”
晚饭餐桌上气氛出奇地融洽。
徐丽萍跟何久眉飞色舞地探讨红烧肉里放冰糖还是白糖。
“那必须是冰糖啊阿姨!”何久说“白糖炒出来的糖色发暗,冰糖才亮,挂上去油光锃亮,跟镜面儿似的!”
徐丽萍点头:“可不是嘛!我就说老冷他不懂,非跟我犟,说白糖健康!”
被点名的冷楠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夹了块何久做的红烧肉:“从多糖水解为单糖的角度分析,最终摄入的能量并无本质区别。但口感上,冰糖确实略胜一筹。”
一句话把徐丽萍和何久都给逗乐了。
“说起来,我跟老冷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科考,那才叫真吃不上饭。”徐丽萍来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有一回我们在西南山区,碰上连续暴雨,山体滑坡,整个队都被困在山坳里头了。”
何久嘴里的饭都忘了嚼:“那怎么办?有信号吗?能叫救援不?”
“哪儿有信号?”徐丽萍摆摆手,“卫星电话也失灵了。那地方邪门得很,看着好好的山,走着走着就感觉脚底下在动。”
冷楠放下筷子补充:“不是感觉,是客观事实。那片区域的地质结构不稳定,表层土体一直在发生缓慢的蠕变。”
“蠕变?”何久脑子里把这个词给拆解了一遍,随即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匪夷所思的表情“就是说那座山本来挺有文化的,特别‘儒雅’,结果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性情大变,不当正经山了,开始‘变态’了?是这意思吧伯父?”
“噗——”徐丽萍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冷楠也明显地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是在自己的知识库里快速检索“儒变”这个全新的社会学概念,几秒后,他那张常年严肃的学者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最终没绷住,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哎哟……我不行了……”徐丽萍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有文化的山受了刺激不当正经山了……哈哈哈哈……老冷,你听见没,咱家这外甥太可爱了!”
何久觉得自己分析得挺有道理的,梗着脖子问:“难道不是吗?”
“是蠕动的蠕,”冷墨朝他这边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不是儒家的儒。意思是像虫子一样,非常缓慢地移动。”
温热的鼻息扫过何久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脸上“轰”地一下就热了。
耳朵里全是冷墨那低炮音的轰鸣,什么“蠕动”“儒家”全成了背景音。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嘴上还硬撑着:“哦,哦……科学术语,懂了懂了。”
徐丽萍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拿纸巾擦着眼角:“哎哟,我这肚子……真是好久没吃饭吃得这么开心过了。”
冷楠也含笑点头,看着何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欣赏:“是啊,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他看向冷墨,又看看何久,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挺好,这样挺好。”
何久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烧饼,怎么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
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在光溜溜的小腿上,何久打了个哆嗦。
身后响起脚步声。
何久回头,见冷墨正站在厨房门口。
客厅的落地窗透进城市彻夜不眠的微光,勾勒出男人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轮廓。
“睡不惯?”冷墨先开了口“床不舒服?我明天让人给你换一张。”
“不用,”何久灌了半杯凉水,喉结上下滚了滚,“比我工作室那张行军床舒服多了。”
冷墨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怎么又回工作室睡了?不是在时光那儿吗?”
“嗨,别提了,”何久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那孙子谈恋爱了,天天不着家,我哪好意思一直在那儿杵着。”
冷墨沉默了片刻,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幸好,我爸今天把你接过来了。”
话里头多少带着点自责,这让何久多少有些不自在,他转移话题:“对了,今天伯父找我,说你这性子太闷,让我劝劝你,赶紧找个女朋友成家。”
生怕冷墨追问细节似的,赶快又说:“就上回那个林微,人姑娘多好啊,我听伯父说,她家对你印象特别好。你呢?你对人家到底什么态度啊?”
冷墨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像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深水,涟漪一圈圈荡开,却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何久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嗒”的一声轻响,冷墨放下手里的水杯,下一秒长腿一迈,抓住何久的手腕,二话不说就把人往自己房间里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