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电梯门无声滑开,正前方,一辆流线型的座驾静静悬浮在离地十公分的空中,珍珠白的车身泛着柔和的微光,像是被月光浸透的云层。
陈竟斜倚在车门旁,指尖轻触感应区,鸥翼门如羽翼般优雅掀起。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大小姐?”
姜宛舒垂眸,终于妥协,踏上了车。
陈竟坐进驾驶座,在悬浮控制台上点了几下,环绕音响立即流淌出慵懒的歌曲,填满车厢的每一个间隙。
姜宛舒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她偏头朝向玻璃,双手交叉在胸前,舒服地合上了眼。
陈竟的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前方的道路上,握着方向盘的姿势也未改变,只是车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为平稳缓和。
车外夜色已深,车内的微光将她的侧脸朦胧地到玻璃上。他不需要转头,仅用余光,便能看见她安静的睡颜,以及不太明亮的路灯为她镀上边缘的灿烂流光。
姜宛舒朦朦胧胧醒时,音乐已经不知播了几首,舱内光线沉暗,柔柔地融在角落,让她得以在清醒时没有半分不适。
她轻轻动了一下,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些许,她这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怎么不叫我?”她侧过脸,声音里还带着睡意的黏稠,“我睡了多久?”
陈竟的身影陷在驾驶座的阴影里,他正静静望着窗外起伏的海平面。“我们才刚到。”他应道,声线不复白日里的明朗,像蒙上了一层夜晚的绒布。“所以就没叫你。”
昏暗完美地隐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平静的剪影。姜宛舒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试图从那片神秘的沉默里读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准备好了吗?我们走吧。”他转过身,脸庞终于完全显露在顶灯柔和的光线里。
姜宛舒没有回答,只是推开车门。咸涩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卷起她的发丝。
海边风不小,吹动海浪撞击礁石,漱漱哗哗地吵闹着,掩饰了沉默的尴尬。
“我们去哪儿?”姜宛舒必须大声喊才能盖过波涛的声音。
陈竟没有回答,他沿着潮线与沙滩的交界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恰好让她能够跟上。高跟鞋踩在柔软的沙砾中让人很难走路,她索性脱掉鞋子提在手里。冰涼的海水不时漫过脚背,让她在夜色里轻轻战栗,突然清醒。
“还有多远?我走不动了!”她停下脚步,弯腰撑住膝盖。
陈竟折返到她面前,背过身蹲下:“上来。”
一丝犹豫掠过姜宛舒的心头,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像从前那样打打闹闹。但想到今晚被迫经历的这一切,报复的念头悄然升起。她故意重重跃上他的后背,使劲往下压。出乎意料的是,陈竟什么也没说,稳稳地站起身向前走去。
这个反应反而让她觉得无趣。她又用留着长指甲的手掐了下他的后颈,她做的长指甲平常除了美丽一无是处,这下总算找到用武之地。她没用力,但月光下,那处皮肤很快浮现出淡淡的红痕。看着那抹痕迹,她忽然有些后悔。
陈竟背着她向岸上走,不远处的棕榈树叶片宽大,夜里的暗影在风中摇曳,在其遮蔽下,一座小木屋渐渐显露出轮廓。陈竟在门前小心地放下她。
“你早跟我说这么近,我自己也能走到了。”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有点生硬,她并不想让陈竟背的。
陈竟已经迈上台阶,停在木屋门前。走近了看,这座建筑比远观时更显独特。它并非想象中简陋的棚舍,而是依着缓坡精心搭建的两层结构,深褐色的原木表面保留着天然的纹理与节疤,透出历经海风洗礼的温润光泽。
屋顶铺着厚实的防雨茅草,檐下悬着一盏盏散发着橘色暖光的壁灯,相隔的距离正好能将檐下照亮,而又不耀眼。灯罩是手工吹制的玻璃,故意做出波浪一般的纹路,光影在表面流转,好似流动的海浪。木屋的窗户低矮而宽大,但不压抑,给人舒适的安全感。此刻,柔和的灯光正从洁净的玻璃后透出,隐约映出内部温暖的空间。
“进来吧。”陈竟轻声说,声音几乎融进了背景的海浪声里。他扶住把手,推开那扇厚重的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沉稳而顺滑的声响。
房屋中央陈设着色系相同的布艺沙发,侧面设计了一个小吧台,后面的墙壁上,嵌入式的格子里零散地陈列着一些酒瓶,它们形态各异,标签泛黄,多是姜宛舒从未见过的陌生品牌。
陈竟进入吧台,在墙前看了好久,终于拿下一瓶,仔细地开瓶,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宽口的玻璃杯中,将酒杯推至姜宛舒面前。
“我不喝酒。”姜宛舒没接。
陈竟的手并未收回,指尖轻抵杯座。“这里没别人,你不用再装酒精过敏。”
姜宛舒心头蓦然一紧。他怎么知道她在每一次避无可避的应酬场上,都用这个借口挡掉所有敬酒?为避免有心之人陷害,她连平日里的聚会都滴酒不沾,做戏做全套。这个秘密如同她藏在得体笑容下的铠甲,保护她在复杂的交际场中全身而退。此刻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轻易揭穿。
“这个,度数很低,不需要任何负担。”
姜宛舒终究让了步,她接过酒杯放在鼻下嗅了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豪爽。”陈竟笑着称赞。
她刚喝得太急,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拉出一道纤美的曲线。陈竟伸手想帮她擦掉,她向后一仰,避开了他的手,然后自己随意将嘴角一抹。
陈竟看她不谙酒道的样子,也不再强求。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品尝。
姜宛舒环视屋内,问:“你什么时候建了这里?”
“我想想……工作了一两年之后吧。”
“你知道你这是违规建筑吗?”她看他,故作审视。
“不至于吧,”陈竟说,“从法律上讲,这里属于潮间带,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陆地……”
“放屁,辰元的潮间带是生态控制区,连搭个帐篷都是违法的,你再狡辩。”姜宛舒打断陈竟。
“好吧好吧,败给你了,大小姐。不过我记得某人小时候说过,自己想要一个在海边的木屋?”终于又回到她熟悉的口吻。
姜宛舒仔细回忆,想起自己儿时确实有过这样的念想,当时她放下豪言,“我长大后要建一个海边的小木屋当秘密基地,这样爸爸妈妈都找不到我了!”只是想要逃避重组家庭罢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既然是给我建的,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