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秦淮月返回阿尔扎已逾两个月。日历一页页翻过,旧岁在硝烟中悄然更迭,进入了新的一年。
萨拉曼的冬天依旧凛冽,风卷着沙尘穿过断壁残垣。炮火并未停歇,只是势头稍缓。
这难得的喘息,来得颇有几分讽刺。国际社会持续的外交施压与人道主义干预,勉强扼住了图兰国进一步扩张的欲望。而更直接的,是图兰国北部边境骤然升级的领土争端,那里骤然燃起的战火,瞬间吸走了图兰国部署在阿尔扎前线的大量精锐。
阿尔扎这片被反复撕裂的焦土,竟因另一场与它无关的战事,意外偷得了一口喘息之机。
时光就在这般表面的僵持下,悄然滑进二月。冬日的白昼短促得可怜,刚过傍晚,夜色便迫不及待地漫上来,将整个城市吞没在黑暗之中。
二月八号,一个寻常又普通的一天。
下午,秦淮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满身的疲惫返回酒店,穿过旋转门,步入大堂,她下意识朝休息区的方向瞥去一眼,目光掠过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随即,定住了。
靠近立柱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一个身影安静地陷坐其中,侧脸的线条被酒店略显昏黄灯光勾勒,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熟悉轮廓。他深色外套的肩头洇着更深的水痕,像是穿越了晨雾或是夜露,风尘仆仆却坐得安稳。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在他面前站定,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一眨眼,这幻境就会消失。
他有所察觉,缓缓睁开眼,准确无误地映出她的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林璟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俯身,从那个历经颠簸的纸盒里,捧出个小蛋糕。奶油有些斑驳,蛋糕却完好无缺。
“生日快乐,月月。”他说。
秦淮月愣愣地接过那个蛋糕,掌心传来沉甸甸的重量。
二月八号,是她三十一岁的生日,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这个日子早已被硝烟和尘埃覆盖,沉入了记忆的底层。
而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跨越千山万水,穿越了仍在冒烟的烽火线,将这份甜意,送到了她面前。
一股酸楚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强忍着,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方寸的柔软,轻声问:“这蛋糕……”
“在邻国买的,拎过来的。”他语气平常,仿佛穿越边境线携带一枚易碎的蛋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继续问:“你是请假来的吗?医院那边……”
林璟阳看着她,目光坦然:“我辞职了。”
“什么?辞职?”她着实吃了一惊,“这么突然。”
“嗯,我的手恢复得比预期好,稳定性已经接近受伤前的水平。前两天刚好看到无国界医生组织有适合的岗位在招聘,就提交了申请,还在等结果。”
他看着她,继续说道:“反正也是等,在北淮等,不如过来这里等。正好可以陪你一段时间。”
她不再多问,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动作。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感受到他脉搏平稳地跳动,这才有了真实感。
“走,”她说,“我带你去办理入住。”
她领着她走到前台,拿出自己的证件,对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工作人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男人,点了点头。
房间门“咔嗒”一声打开又合上,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秦淮月将蛋糕放在书桌上,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脚边两个略显沉重的行李箱上,有些疑惑:“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林璟阳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卫生巾,全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液体卫生巾与安睡裤整齐地码放着,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她怔了怔,指了指那一箱卫生巾,又抬眼看他:“你带那么多卫生巾干什么?”
“你前段时间不是跟我说,说这边能买到的都不好用吗?”他顿了顿,补充道,“反正箱子有空位,就多带了些。这些应该够你用上几个月。”
她一时说不出话。不过是某次视频时随口抱怨的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太放在心上,他却跨越千山万水,将这份需求,如此郑重地捧到了她面前。
一股酸软从心口漫上喉间:“林璟阳,你怎么这么好啊。”
“对你,当然要事事上心。”
秦淮月走上前,伸出手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谢谢你,一路带着它们,累不累?”
“不累。”他应着,手臂揽住她,掌心从她背上抚过,“在北淮的时候,好不容易把你喂胖了些,怎么才几个月,又瘦回原样了。”
“这里吃喝不如北淮。”她小声解释,在他怀里蹭了蹭。
相拥了片刻,他才稍稍松开她,走到书桌前,打开蛋糕盒子,插上蜡烛,划亮火柴。火苗跳跃起来,光晕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也映亮了她眼中尚未干涸的水光。
“许个愿吧。”他说。
秦淮月闭上眼睛。纷乱的思绪闪过,最终都沉淀下去,心底只剩一片澄澈的宁静。她睁开眼,凑上前,吹灭了烛火。
他用附带的塑料小刀切下一角蛋糕,递给她,自己也拿起一小块。奶油有些化了,口感并不完美,但那份甜意,却丝丝缕缕,渗进了心底最干涸的角落。
“路上顺利吗?”她小口吃着蛋糕,问道。
“比想象中好一些。邻国到这边的路况差,关卡多了几道,盘问得细,但没遇到真正的危险。”他轻描淡写。
她放下蛋糕,手指抚上他的左小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肌肉匀称的轮廓,记忆中那种因伤而隐隐的紧绷感,似乎已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