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眯起眼,视野在片刻的模糊后,才适应了这片天光,眼前是叠加了数层毁灭的街景,一些废墟上又落上了新的废墟,许多建筑只剩下空洞的窗框,像失神的眼睛,茫然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风穿过这些空洞,发出低哑的呜咽,但在这片苍凉之中,也嵌入了新的痕迹,一些瓦砾被清理到路边,偶尔能在一面残缺的墙上,涂刷着崭新的标语。
“秦记者?”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淮月转头,一个穿着半旧夹克、面容黝黑精悍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辆越野车旁,正朝她挥手。他脖子上挂着的华新社临时通行证在风中晃动。
“我是分社派来的司机,你可以叫我萨利姆。”他快步上前,接过秦淮月手中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谢谢,辛苦你了。”秦淮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引擎轰鸣着启动,车辆驶离这片边境地带,向着萨拉曼的方向驶去。
路况比预想的稍好,道路上那些弹坑大多被填平了。但道路两旁依旧可见焚毁的车辆残骸,以及大片大片沦为瓦砾的街区。
偶尔,有坦克履带碾过路面的新鲜泥印,提醒着人们,平静只是一种假象。
“最近情况怎么样?”秦淮月望着窗外,轻声问。
萨利姆操控着方向盘,避开一个路障:“比前几个月,算是好一些。大规模的交火少了,像之前那样铺天盖地的空袭也难得一见了。”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图兰国最近北部的边境不太平,跟他们有旧怨的邻居趁机捅了他们一刀,他们的飞机和精力得分散出去应付那边。我们这里,算是喘了口气。”
秦淮月默默听着,这与她了解到的一些国际动态吻合。战争的焦点发生了转移,阿尔扎得以从风暴中心暂时退至边缘。
“但是,”萨利姆话锋一转,“小规模的冲突,从来没断过。停火协议?那玩意儿就跟这里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他嗤笑一声,“不过是大家都暂时没力气大打出手罢了。”
“城里呢,生活物资能进来了吗?”她继续问。
“偶尔能进来一点。黑市价格还是高得吓人,但至少有钱能买到东西了。前几天,我甚至看到有车从南部运来不太新鲜的蔬菜,贵得像黄金,但总归是见到了点绿色。”萨利姆瞥了一眼后视镜,“晚上,如果能搞到燃料自己发电,还能看到点灯光。不像以前,入夜后整个城都是黑的。”
他的描述,拼凑出一个在废墟缝隙间艰难喘息、缓慢恢复生机的阿尔扎。
车子穿过萨拉曼城区入口,速度慢了下来。
新闻大楼门口持枪的保安与萨利姆熟络地打招呼,查验证件时,秦淮月微笑着用阿尔扎语说了句“辛苦了”,对方点点头,挥手放行。
社长的办公室门开着,分社社长正伏案疾书,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秦淮月,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路上还顺利吗?”社长问。
“顺利,社长。”
“回来就好。你之前的报道,社里评价很高。《在风暴眼中》我们也看了,做得非常出色。”社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探询,“身体和心理,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图兰国在多线压力下,在这里的军事行动有所收缩,表面压力是小了,但小规模的武装冲突更频繁,情况可能比之前更复杂,一定要小心谨慎。”
“我明白。”
“你先跟小陈交接一下,他这几个月顶替你的位置,累得够呛。”
被称为小陈的记者很快赶来,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性,皮肤黝黑,眼袋很深,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与秦淮月简单握了握手,语气爽快:“秦记者,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这救火队员总算能撤了。”
小陈将过去几个月积累的线人联系方式、安全动态、战况简报和未完成的选题,一一交代给秦淮月。
“总体局势刚才萨利姆估计也跟你说了,表面缓和,底下暗流涌动。采访比之前容易一些,愿意说话的人多了,但风险一点没小,甚至更复杂,因为谁都说不准哪条看似平静的街巷下面埋着雷,哪句话会触到谁的神经。”小陈最后总结道,揉了揉眉心,“祝你顺利。我是真想我那张安静的办公桌了。”
交接完毕,小陈脚步轻快地离开。社长对她说:“住宿安排在联合酒店。条件有限,但算是目前城里最安全、设施最完善的。你先去安顿下来,倒倒时差,明天再正式开始工作。”
联合酒店,战前是萨拉曼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战争爆发后,被几个主要的国际新闻机构和联合国下属组织包下,成了在阿尔扎工作人员的大本营。
萨利姆再次开车送她,酒店位于萨拉曼城区中部,外观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轮廓,只是墙面多了几处修补的痕迹,所有窗户都进行了加固处理。
旋转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大堂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灰败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各色组织的人员来来往往,不同语言在空气里交织。
这里像一个悬浮在战火之上的孤岛,秩序井然,信息流通,却也与墙外真实的萨拉曼,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秦淮月在前台办理入住,拿到房卡。她的房间在五楼,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