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带来的松弛感,被北淮日益清冽的秋风吹拂着,一点点收敛进身体更深处。公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大范围地泛黄,风过时,簌簌落下几片,像时光无声地告别。
秦淮月回到华新社,投入到《在风暴眼中》项目最后的总结汇报工作,这些琐碎却必要的事务,将她从假期的慵懒中打捞起来,重新安放回日常的轨道。
项目总结会安排在一个周四的下午。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屏幕上,最后一份数据定格,标志着这个历时数月的系列纪录片,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同事们陆续收拾离开,低声着晚上去哪里小聚庆祝。秦淮月整理好笔记,没有起身她叫住准备起身离开的社长:“社长,您稍等一下,我有些事情想跟您单独谈谈。”
社长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站起身,走到社长面前:“社长,我想申请重新返回阿尔扎。”
社长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意外,缓缓点头:“好。社里会尽快为你协调手续和资源。前提是,一切行动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定,不允许有任何逞强。”
“我明白,谢谢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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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阿尔扎的日子,最终定在了十月底,手续在社里的高效协调下,推进得比预想中更为顺利,命运的齿轮正将她推向既定的轨道。
那天晚上,一轮清冷的弦月挂在窗外。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柔柔地洒落,勾勒出床上相依的身影轮廓。
秦淮月侧躺着,额头抵在林璟阳肩窝,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带着温存的余韵。
过了好一会儿,林璟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事后的沙哑:“走之前,要不要抽空去见一见宋老师?他一直很关心我们。师母前几天也特意提过,说想见见你。”
秦淮月在枕头上动了动,与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以便能看清他的眼睛。
她与宋泊的交集,实在算不上多。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六年前那桩风波里的几次短暂照面,彼时她是初出茅庐、执拗追问的实习记者,他是深陷漩涡、身心受创的医生。
此后山高水长,人海浮沉,再无联系。严格来说,他们之间,横亘着六年无声的空白。
她沉默着,指尖在他胸前划着圈,内心权衡着那份因岁月和身份差异而产生的微妙生疏。
林璟阳察觉到她的犹豫,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低声补充:“老师记得你。他说,当年在那样的混乱和压力下,还敢追着真相不放的年轻人,让他印象很深。”
他话里的肯定,吹散了她心头的最后一丝顾虑。
她抬起眼,对上他在昏暗中格外深邃的眸光,轻轻点了点头:“好。是该正式去拜访一下了。”
周六的午后,阳光温煦,他们提着精心挑选的茶叶和时令水果,再次走进了那个充满书卷气息的小区。
师母周淑文前来开门,系着一条素雅的格子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见到他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正等着你们呢,快进来。老宋在客厅看报纸。我这正包饺子呢。”
宋泊闻声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秦淮月脸上,点了点头:“来了。”
“老师,师母,打扰了。”林璟阳打招呼,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柜子上。
“老师好,师母好。”秦淮月跟着问候。
“别客气,快坐,就当自己家一样。”周淑文热情招呼着,目光慈爱地落在秦淮月身上,“听说月月过两天出远门,还是去那么不太平的地方。哎,按我老家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我今天就包了点饺子,一会儿你们多吃几个,算是讨个吉利,保佑路上一切都顺顺当当,平平安安的。”
秦淮月心头一暖,微微躬身:“谢谢师母,让您费心了。”
宋泊引着他们在沙发坐下,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已经摆开。
“月月这次回去,是社里有新的报道任务吗?”宋泊一边温壶烫杯一边问。
秦淮月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第一盏茶,欠身致谢,然后才回答:“是我自己申请的后续追踪。我想回去看看,记录下变化,也确认一些人的安危。”
宋泊缓缓点头,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阿尔扎那地方,你能看到最赤裸的人性,也能看到最坚韧的生命力。回去看看,记录真实,这本身就有意义,不过月月,你要记住,记录者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传递,而不是介入和改变。你可以成为照亮黑暗的光,但也要小心,别被那黑暗吞噬。”
秦淮月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宋老师。我会保持距离,保持清醒。”
这时,周淑文端着两小碗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打断:“行了老宋,一见面就跟人家讲大道理。月月是明白孩子,用你嘱咐?快来,趁热先尝几个,看看合不合口味。”
小小的白瓷碗里,五六个元宝似的饺子挤在一起,皮薄馅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周淑文热情地将碗塞到秦淮月和林璟阳手里:“快尝尝,刚出锅的最香!”
秦淮月夹起一个,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口,抬起头,对周淑文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很好吃,师母。味道特别香。”
周淑文看着她,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心满意足地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出门在外,别的都是虚的,安全最要紧。听说那边现在还不安稳,千万要当心,照顾好自己。”
秦淮月放下筷子,郑重地点头:“嗯,师母,我会的,谢谢您。”
宋泊在一旁慢慢喝着茶,没有再多说什么关于阿尔扎的话题,转而问起了林璟阳的一些近况和未来打算,聊了聊最近读的书。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沙发扶手,茶续了几道。
又坐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秦淮月和林璟阳起身告辞。
回到他们自己的小家,秦淮月换好居家服,正想去倒水,看见林璟阳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手里一个深红色的小锦囊。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轻声说:“月月,过来。”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他拉起她的右手,将那个深红的锦囊放入她掌心,锦囊用料厚实,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
“这是?”秦淮月有些惊讶。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城西的寺庙,给你求的。”
秦淮月怔住了,那座寺庙远在北淮的郊区,香火鼎盛,但也路途颇远。
“你,”她有些哽咽,抬头望进他眼底,“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我是不信,但关于你的事,我不想有任何疏漏。科学、理性,我能做的准备,都会做。但除此之外,如果这世间真有一分庇佑,我希望是给你的。”
“打开看看。”他说。
她依言,解开锦囊的抽绳,从里面取出一枚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素面无纹,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一如他给予的爱,纯粹,不掺杂质。
“玉养人,也安心神。”他解释道,“戴着它,就像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握紧平安扣,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戴着。”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他收拢手臂,将她紧紧拥住。
第二天,秦淮月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她拒绝了林璟阳的陪同,独自一人回了父母家。
推开熟悉的家门,气氛一如往常,却又隐隐透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