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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夜色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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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月摇了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挣脱了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灼烫着脸颊,她看着他左手那圈刺眼的绷带上:“你呢?你的手……怎么回事?”

-

时间倒回三天前,那条离开萨拉曼,通往邻国边境的荒芜道路上。

林璟阳靠坐在后排,窗外的景色在战争中彻底失去了颜色,飞速倒退的只有断壁残垣与枯死的树木。

突然,车身猛地一顿,急刹在原地,轮胎卷起漫天尘土。

“怎么了?”他问,身体因惯性前倾。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发白。

顺着司机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路边,一个身影倒在血泊中,蜷缩着,腿部疑似被流弹击中,还在微微抽搐。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甚至来不及思考潜在的危险:“我是医生,下去看看。”他推开门下车,几乎是冲了过去,跑到伤者身边,检查伤势。

轰——!

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炮弹,在距离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轰然爆炸,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弹片,扑面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一阵剧痛从左手臂瞬间炸开,席卷全身。

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尘土和硝烟呛得他剧烈咳嗽。他强忍着眩晕和疼痛,扭头对吓呆在原地的司机喊道:“快!把他抬上车!离开这里!”

司机如梦初醒,连拖带拽,将他和那个昏迷的伤患一起塞回车里,车子疯狂加速,逃离了那片死亡地带。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子在邻国的一个边境小镇停下,他被送进一家小诊所。

医生一边进行紧急的清创缝合,一边用英语告知:“条件有限,我只能做到这样。但是现实,你的左手,神经损伤很严重。”

林璟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比头顶的灯光还要苍白,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渗进衣领。

比疼痛更刺骨的是,第一个闯入他几乎空白的大脑的念头:

对不起,月月,

我可能……要失约了。

萨拉曼废墟上,他单膝跪地,仰望她时眼中的炽热与郑重;那个关于并肩同行、关于未来的承诺……所有这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镜中花,水中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碎粉。他甚至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去履行那个跨越战火的诺言?

飞回北淮的航班穿梭在云层之上,机舱内光线柔和,一片安宁,与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残酷对比。左手传来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那个变得岌岌可危的未来。

他几次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反复犹豫,却不知该落下怎样的字符。告诉她我受伤了?在她可能正面临危险的时候,徒增她的担忧与挂念?还是隐瞒……又能瞒到几时?最终,他只是闭上眼,将手机屏幕按灭,将那沉重的苦涩独自咽下。

飞机落地,他直接去了北淮一院的急诊科。

相熟的同事拆开他在邻国简陋处理的包扎,仔细检查后,脸色凝重:“璟阳,这……神经的损伤比想象的复杂,后续康复会非常漫长,而且,即使恢复到最好状态,想要重新达到神经外科要求的精准度和稳定性……希望很渺茫。”

他沉默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冻结了血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一名神经外科医生而言,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终结。

处理好伤口,拿着新开的处方和一大堆注意事项,他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准备暂时退回自己的角落舔舐伤口。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闻推送毫无征兆地闯入视野:【华新社记者在阿尔扎遇袭,两人重伤,目前已经转运回国】

配图虽然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秦淮月常背的采访包。

大脑“嗡”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消息很快通过内部渠道得到确认,转运伤者的救护车已经抵达本院。

他用右手扶着墙壁,勉强支撑住瞬间发软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手术室。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手术室门口那盏刺目的红灯下,站着两个人,女人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男人紧皱着眉头,双手紧握成拳,来回踱步。

他们的眉眼间,能依稀看到秦淮月的影子

是她的父母。

他的脚步瞬间被钉在原地。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在冰冷的墙壁,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手术室的门,却又恰好隐没在光影的交界处,不易被察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护士进出,医生偶尔出来与父母低声交谈,每一次门的开合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又在那短暂的信息交换后沉沉落下,循环往复。

他多想走过去,以医生的身份给他们一些专业的解释或者安慰,或者以男朋友的身份,分担他们的痛苦。

可他不能,他左臂的绷带,他此刻的狼狈,以及那深不见底的自责——如果他能更早一点把她救出来,她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一切——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只能像一个隐匿的影子,在这里默默地陪着她,陪着他们,度过这最难熬的时光。

手术终于结束,她被推出来,脸上毫无血色,额头上包裹着纱布,她被直接转入病房观察,她父母跟着推床匆匆离去,自己却依旧站在原地,直到走廊空无一人。

接下来的两天,他成了病房里一个沉默的幽灵。

有时,他会坐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她父母的身影;有时他会假装不经意地站在护士站附近,屏住呼吸倾听关于她病情的最新进展;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找一个能瞥见病房门的角度,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守着她,在每一个白天和黑夜。困极了,就在长椅上眯一会儿,伤口的疼痛和内心的焦灼让他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他知道自己也需要休息,需要认真对待自己的伤,可他更怕错过她醒来的那一刻,怕她睁开眼睛后,看不到他。

默默地守护,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对自己失约的一种弥补。

直到刚才,他清晰地听到病房里传来她母亲的那声惊呼:“月月,你醒了?”

他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牵动了左手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了,快步走到了那扇他凝望了无数次的病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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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灯光柔和。

“……碎片划到了左手,神经和肌腱有些损伤。”他顿了顿,才说出后面的话,“即使恢复得好,短期内……也不可能再拿起手术刀了。”

“对不起,月月。”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破碎的荒原,了无生气,“我可能……要失约了。”

那双他寄托了理想与骄傲的手,如今却成了他奔赴承诺路上最大的阻碍。这份认知,比伤口本身更让他痛彻心扉。

秦淮月用力反握住她的手:“林璟阳,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对上她泛着盈盈水光却异常坚定的眼眸:“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也没有保护好自己,让你担心了,还让你……”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左手的绷带上,那里缠绕着他的伤,也缠绕着她的心疼与自责。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路上,不会遭遇这一切。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重新凝视他的眼睛,试图望进那片荒原的深处:“但是,璟阳,手术刀,不是你作为医生的全部。无国界医生组织,也不仅仅是需要拿手术刀的人。你的知识,你的经验,你的判断力,还有你这颗永远为生命跳动的心……这些最宝贵的东西,永远不会因为一只手的伤而消失,也不会因此贬值分毫。”

“我们的约定,从来没有变过。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我们都活着,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就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

“剩下的路,无论平坦还是布满荆棘,我们一起想办法。”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拭去他眼角的湿意,“你等等我,我也等等你。我们都慢一点,没关系。我们一起……慢慢走。”

林璟阳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那片因为失约而冰封的荒原,仿佛被一道温暖的春水冲破,坚冰碎裂,积雪消融,荒芜之下,隐约有了万物复苏的迹象。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眼角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落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水渍。

“好。”他哽咽着,在她耳边许下新的誓言,“我们一起……慢慢走。”

窗外,北淮市的阳光正好,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仿佛预示着某种新生。

长夜或许仍未完全散去,但黎明,已然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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