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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夜色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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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曼的早上,阳光挣扎着穿透终日不散的尘埃,只落下昏黄无力的光晕,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勉强照亮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秦淮月站在分社的办公室内,社长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萨拉曼东部,帕米拉古迹,目前还在新政权的控制下,但图兰国的人频繁在那儿出没,争夺是迟早的事。淮月,去留一份影像吧,或许是最后一份了。”

“最后一份”这四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进心口,带来一阵绵长而隐痛的回响。

她明白社长的意思,那座依山而凿的千年石窟,那些静默俯瞰人间的神像,也许很快就要在炮火中归于尘土,与乌马村一样,成为记忆里又一个破碎的符号。

她和韩枫联系上一个叫“老卡”的当地线人,他熟悉所有通往帕米拉的隐秘小路,能绕开主要的交火地带。

出发前,秦淮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林璟阳发了条信息,遵循着之前的约定:「去城东的帕米拉古迹做报道,预计傍晚前返回。信号可能不好,勿念」

她知道,林璟阳此刻正在飞回北淮的航班上,无法回复。这声报备,更像是对自己内心的一份叮嘱,仿佛这样就能将远方那份牵挂稍稍安抚。

一路颠簸,帕米拉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古老的梯田沿着山势层层蜿蜒,赭黄色的陡峭崖壁上,石窟如蜂巢般层叠密布,岁月的风霜在岩壁上刻下深深的痕迹,偶尔有一两点顽强的绿意,从石缝中挣扎出来,宣告着生命不屈的底色。

秦淮月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取景框里,苍凉的崖壁、挣扎的残绿、幽深的石窟与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扬起的沙尘,共同构成一幅极致脆弱又动人心魄的画面。

老卡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不时抬起手腕看表,催促道:“差不多了,天黑前必须离开这儿。”

返程时,为了绕开一个突然增设的图兰国检查站,老卡选择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暮色像一滴不慎滴落纸面的浓墨,迅速在天地间洇开,吞噬掉最后一丝天光。

车内很安静,只有秦淮月和韩枫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了空气。

“炮击!低头!”老卡嘶吼的声音与爆炸声几乎同时炸开。

轰——!

巨大的气浪从侧后方猛扑而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整个世界在秦淮月眼前天旋地转,她的身体被狠狠抛起,又重重砸落,额头不知道撞在什么坚硬的棱角上,眼前一黑,

持续不断的耳鸣占据了一切听觉,像一万只夏蝉在颅内同时振翅。

温热的液体滑过眉骨,视野变得模糊而黏稠,她试图动弹,身体却像不属于自己,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浮沉,远处似乎有交火的声音,又或许只是耳鸣制造的幻听。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个念头带着碾碎心肺的遗憾与酸楚,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成为黑暗中最后一块可供攀附的浮木:

对不起,璟阳。

我好像等不到你回来了。

她紧紧抓住这个念头,随之彻底沉沦。

最后的感知,是有人粗鲁地将她从车里拖拽出来。剧烈的颠簸中,彻底的黑暗吞噬了她。

……

意识是先于身体醒过来的。

最先闯入这片混沌的,是争吵声。一男一女,像两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秦淮月脆弱不堪的神经。

“我早就说过,那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你看看,现在好了吧。差点把命都丢在哪儿!”母亲杨知韵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愤怒。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她非要去,你拦得住吗?她那脾气像谁?还不是像你一样倔!”秦禹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

“像我?要不是你整天就知道忙你那个工作,对这个家,对女儿不闻不问,她会变成这样?她会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找什么狗屁理想?”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在外面奔波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能给她提供这么好的条件?”

“条件?我要的是女儿平平安安!不是躺在病房里,头上缠满纱布!”

……

她艰难地尝试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她立刻紧紧闭上。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尝试。

白色的天花板,简单的吸顶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

父母的争吵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在她努力聚焦意识时稍稍褪去,秦淮月试图开口,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眉心拧成了结。

终于,她调动起全身的力气,从喉咙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水……”

争吵声戛然而止。

“月月?月月你醒了?”杨知韵瞬间扑到床边,眼圈泛红,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着想要抚摸她的脸,又怕碰疼了她。

秦禹也立刻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医生!”

“爸……妈……”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喉咙像被火燎过。

“别说话,别说话,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杨知韵慌忙拿起旁边的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湿润她的嘴唇,“你在医院,北淮一院,已经回国了,安全了,没事了……”

回国?北淮?

秦淮月茫然地看着父母,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回笼:帕米拉古迹、老卡的催促、偏僻的小路、尖锐的呼啸、天旋地转、温热的液体、彻底的黑暗……

“小枫……老卡……”她挣扎着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小枫?他也回来了,轻伤,在旁边的病房观察,没什么大碍。那个向导,留在阿尔扎了,听说救回来了。”秦禹斟酌着词句,试图让她宽心。

“我……睡了多久?”

杨知韵抹着眼泪:“两天两夜了。医生说有脑震荡,额角缝了针,万幸没有伤到骨头,颅内也没有出血,其他内脏检查了也没事,真是菩萨保佑……”

两天两夜。秦淮月下意识想抬手摸摸额角的伤口,指尖刚一动,就被杨知韵轻轻按住。

“别碰,刚换过药。”杨知韵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月月,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璟阳’。他是谁?”

“他……他是我男朋友,叫林璟阳。”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男朋友?”杨知韵和秦禹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时候的事?是你在那边认识的?也是记者?”

“不是。”秦淮月不想多说,疲惫地合上眼,“他是医生,援阿医疗队的,前段时间刚刚结束任期回国。”

“医生?那他现在人呢?”杨知韵追问。

“他……”秦淮月刚开口,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她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有些模糊,但秦淮月一眼就认出了他。

林璟阳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质T恤,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清瘦了些,左手手臂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小臂处清晰可见绷带的轮廓,一件薄外套随意地搭在另一只手臂上。

他的目光越过房间,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在触及她额头上那圈刺眼的纱布时,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与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四目相对。

“璟阳。”秦淮月先开口。

林璟阳迈步走进病房,脚步略显沉重。他先对秦淮月的父母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林璟阳。”

“林医生来了。”杨知韵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客套而疏离的笑,同时扯了扯还有些发愣的秦禹,“那个……我们先出去一下,让他们说说话。”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暂时隔绝了父母探究的目光。

林璟阳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动作有些迟缓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上,紧紧握住。

他的手心很凉。

“疼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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