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发送成功后,秦淮月回到自己的公寓,几乎是挨着枕头就陷入了昏睡。
睡眠是这片土地上最奢侈的。
睡下不过三个小时,一阵比往常更近的爆炸声将她从睡梦中拽出。
没有片刻犹豫,身体先于意识行动,穿防弹衣,戴头盔,踩进沾满泥泞的靴子,所有动作在一分钟之内完成。
“小枫!”她朝隔壁喊了一声。
隔壁门同时撞开,同样装备齐全:“听到了月姐,东南方向,走。”
他们迅速抵达现场,最终在距离爆炸中心两个街区外被迫停下,道路已被倒塌的建筑封死。
“就这里。”秦淮月当机立断,选定位置,架起设备,镜头对准后方燃烧的建筑。
“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当地时间凌晨五时四十分左右,萨拉曼东南部遭到新一轮空袭。据现场观察,袭击至少造成一栋居民楼完全坍塌,多栋建筑受损,目前起火点超过三处,浓烟严重影响救援视线。”
她侧身,让镜头更好地捕捉后方冲天的烟柱:
“我们现在的位置因道路阻断无法继续前进。官方尚未公布伤亡数字,但该区域人口密度较高,预计伤亡情况不容乐观。救援力量正在试图开辟通道,但进展缓慢……”
轰——
一枚炮弹毫无预兆在她身后不到百米处炸开。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热浪呼啸而来,摄像画面剧烈抖动,飞溅的细小碎石扑打在秦淮月的防弹衣上,噼啪作响。热浪裹挟着硝烟味,呛得人几乎窒息。秦淮月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闭眼侧头,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波动已被强行压下。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爆炸点,只是对着镜头,将刚才被打断的句子平稳接上,语速都未改变:
“……如大家所见,空袭仍在持续,且落点非常接近平民区。我们所在的方位也刚刚遭遇炮击。在此提醒所有市民,如无必要,请勿外出,优先寻找坚固掩体……”
报道在又一轮遥远的爆炸声中结束。
设备关闭的瞬间,一种尖锐的、持续的鸣响取代了所有声音,像有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秦淮月的耳膜深处。
她用力甩了甩头,但效果甚微。韩枫的嘴在她面前一张一合,声音模糊不清。她只能从他紧皱的眉头和递来矿泉水的手臂动作,判断出他在询问她的状况。
冰凉的塑料瓶身触到掌心,让她打了个激灵。现实感一点点爬回来。她咽了口唾沫,耳朵里“噗”的一声轻响,仿佛某个阀门被打开了,那尖锐的声音终于开始消退。
直到这时,迟来的生理反应才汹涌而至。
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握着水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和韩枫留在现场,直到天色大亮,记录下救援人员从废墟中抬出的第一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才返回公寓。
秦淮月甚至没有力气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就瘫倒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爆炸的巨响和废墟下的惨状反复在梦境中出现。
她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睁开眼,已是正午。
她摸索着抓过床头柜的手机,是林璟阳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视频。
点开视频,画面中是几对年轻男女,手紧紧牵着。
林璟阳的声音在画外响起:“营地里这几对小情侣,前几天晚上轰炸时,一起从倒塌的帐篷里互相扒拉出来的。今天找到我,说想通了,不想等了,怕没机会。想办个简单的集体婚礼,邀请大家做个见证。”
镜头扫过他们的脸,紧张、羞涩、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林璟阳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他们特别希望你能来,秦记者。”
视频结束。
秦淮月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早上目睹的死亡堆积如山,此刻看到的却是生命在绝境中依然倔强绽放的爱意。
这种极致的对比,让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时间和地点?我一定到」
林璟阳几乎是秒回:「明天中午,在难民营东边」
然后又补了一句:「刚忙完?看到你发的乌马村的报道了,很像希望的样子」
秦淮月犹豫了一下,回复:「嗯,刚睡醒」
下一刻,视频通话邀请弹了出来。她有些意外,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秦淮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按下了接听键。
林璟阳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是营地的杂乱与忙碌。
通话接通的第一秒,有一下短暂的沉默。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一句寻常问候所需要的,要长那么一点点。
“是不是吵醒你了?”他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没有,本来就该醒了。”秦淮月矢口否认,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点点慵懒,“刚看完你发的视频。他们……很勇敢。”
“嗯。上次难民营被空袭之后,他们就萌生了这个念头,准备了两天。”林璟阳解释道,镜头微微偏转,已经有人开始在空地上忙碌地搭建着什么。
“他们说,你和韩枫记录了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希望生命中这个重要的时刻,也能有你们在场。”他把镜头转回自己,看着她。
“当然,我一定到。”秦淮月毫不犹豫。
“好。”林璟阳点了点头,轻轻吁出了一口气,“路上小心。”
通话结束,秦淮月坐在床边,窗外萨拉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与视频中那些年轻人眼中的光芒重叠。
秦淮月放下手机,正准备起身,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林璟阳的消息。
「早上的直播,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