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浸透难民营的每一个角落。就在这日益深重的夜色里,难民营迎来了一次不可避免的别离。
温言找到正在整理采访笔记的秦淮月,两人并肩坐在集装箱宿舍外的矮凳上。远处零星的火光在天际线闪烁,像垂死星辰最后的喘息。
温言开口,带着连日劳累的沙哑:“月月,我们任务期快到了,无国界医生组织的规定,每次任务都有固定周期。我们团队接下来会轮岗到非洲的一个国家,进行一个短期任务。结束后,大家就可以各自回国休整一段时间。”
她说完,才抬起眼,目光越过秦淮月的肩膀,投向外面无边的黑暗,看向了很远的地方,眼神里有片刻的失焦,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秦淮月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手中的纸张被捏出褶皱。
她想问问“危不危险”,想问问“还能再见吗”,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句:“这么快。”
“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尤其是在这里。”温言顿了顿,从贴身口袋里面摸出一张边缘磨损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很灿烂,怀里抱着一个玩偶。
温言的声音柔软下来,那是一种秦淮月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语气:“这是我闺女,五岁了,距离上次见她,都快两年了。替我高兴吧,月月,能活着离开,能有机会回去见见她,告诉她妈妈没有食言,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秦淮月看着照片上稚嫩的笑脸,轻声说:“她好可爱。你一定要平安回去,好好抱抱她。”
温言看向她,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别难过,又不是生离死别。回国休整好了,说不定哪天又在哪个战乱地区碰头了。”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接替我们新团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交接完,我们就离开。”
她起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秦淮月,眼神认真:“月月,保重,常联系。”
“好,你也是,言姐。”秦淮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言的眼睛微微发红,但她很快转过身,快步消失。
秦淮月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在这个被战火蹂躏的地方,能够活着离开,能够回到亲人身边,确实已经是最奢侈的幸运。
而她,要继续留在这片夜色里,记录着,见证着,等待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归期。
新团队在第二天午后到达,交接过程简洁高效。
傍晚时分,最后的告别时刻。
秦淮月、林璟阳、韩枫都来相送。
温言先看向韩枫:“照顾好自己,别总仗着年轻就往前线冲。”
韩枫收起了平日的跳脱,郑重地点点头:“嗯。言姐,你也是。回去多陪陪小丫头。”
她转向林璟阳:“林医生,保重。”
“一路平安。”
最后,温言看向秦淮月,千言万语只凝成两个字:“活着。”
“你也是。”秦淮月上前紧紧拥抱她:“告诉你闺女,她的妈妈是个英雄。”
车子载着温言和她的队友,卷起尘土,消失在蜿蜒的土路尽头。
最后的余晖被夜色吞噬,远方的炮火声又响起了。
战争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歇。
空袭在温言离开后的第二天夜里降临。
这一次,那枚炮弹精准地落在了难民营的边缘,轰隆的巨响和火光中,恐慌再次蔓延。
救援、哭喊、混乱……一切如同循环的噩梦。
炮击过后,林璟阳清点药品,发现最后一箱止血绷带已经用完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箱子默默推到墙角。
这天午后,秦淮月收到了社长的电话:“淮月,难民营东北方向,靠近乌马村一带,我们收到了一些零散消息,说是有村民在开春后陆续返回了村子。那里位置偏远,战火波及不深,或许能提供一个观察战争另一面的视角。你们去一趟,做个深度报道。”
出发前,秦淮月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林璟阳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社长派任务,和小枫去东北方向乌马村采访,预计明天回。信号可能不稳,勿念」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想必他正在忙碌。她将手机调至省电模式,塞进背包内侧,和韩枫一起踏上了行程。
越往东北方向行驶,道路上可见的战争痕迹就越来越淡,被另一种初春的荒凉所取代。废弃的农田里,去年的枯草和今春的嫩芽交织;无人看管的果树枝头,只有最耐寒的品种鼓起细小的苞芽。
经过大半天的颠簸,他们按照地图和粗略的指示,拐进一条被融雪浸得泥泞不堪的小路。
乌马村静静地出现在视野尽头,村庄坐落在背风的山坳里,几十座木屋错落有致地依偎在山坡上,大部分建筑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而上。
沿着山坡开辟的层层梯田里,积雪已然消融,露出湿润的深色土壤,隐约可见刚刚破土的幼苗,带一抹倔强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