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炮火的间隙里无声流淌,像指缝中握不住的沙。
萨拉曼的初冬,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刻骨的寒意。风褪去了秋日的最后一丝温和,变得干冷刺骨,像是要将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生机也冻结。
距离那场蓄意针对医院的轰炸潮,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许多曾经的大型综合医院,如今都成了地图上被抹去的标记,萨拉曼医院也未能幸免。
但好在,医院提前带着尽可能多的医护人员、伤员和必要设备成功转移。
人没事,这就够了。
在如今的萨拉曼,这已是黑夜里最大的幸运。
秦淮月再次驱车来到了城北的难民营,营地的规模又扩大了,新搭起的帐篷挤占了更多空地,人群更加稠密。
医院体系被系统性摧毁后,医生们像失散的种子,分散在各个难民营和秘密医疗点,艰难地维系着生命的底线。
而林璟阳,就在这里。
她径直走向医疗区,这里比她记忆中更为拥挤和忙乱。在之前有限的医疗帐篷旁,又增加了好几顶大型帐篷,上面印着红十字标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温言。她正在一顶帐篷外,和几个志愿者快速交代着什么。看到秦淮月,温言脸上绽开一个真切却难掩憔悴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月月。”她握住秦淮月的手,“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城里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或者说,看不到尽头。社里派我过来跟进难民过冬的情况和医疗情况。你们这里,压力肯定更大了。”
温言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些新增的帐篷和望不到头的人群,语气沉重:“何止是更大。轰炸之后,城里很多受伤的平民等不到有效救治,加上原本依赖大医院的慢性病患者,都涌到了这里。我们的资源……”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医院的被毁系统性地掐断了无数人赖以生存的生命线。
“林医生他……”秦淮月轻声问。
温言抬手指了指医疗区更深处的一顶帐篷:“他在这里。那边,他们医疗队转移后分散了,他和赵主任带着一部分伤员撤到了我们这里,还有一些必要的手术设备。现在他是这边外科的顶梁柱,几乎连轴转。”
正说着,一个护士跑过来,在温言耳边低语几句。
温言脸色瞬间凝重,对秦淮月说:“有个产妇出了点状况,我得去处理。你先自己转转,或者直接去找他。他刚下手术,这个时间点,可能在外面透口气。”
秦淮月点点头,看着温言像一阵风似的跑远,背影在苍白的天光下单薄的让人心疼。
她拿起相机,在营地内行走、记录。
孩子们在寒风中穿着不合身的单薄衣服,脸颊冻得通红;女人们围坐在呛人的炉火边,小心翼翼地烘烤着一点点黑硬的面包,那是全家人一天的口粮;在一个避风的角落,有人用捡来的石块和废木料,垒了一个小小的篝火堆,几个人沉默地围坐着,分享着一点微弱的温暖。
傍晚时分,寒意更重。秦淮月在营地找了一小片开阔的高地,这里远离帐篷区的喧嚣,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零星传来的、分不清是炮火还是其他什么的闷响。
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块坐下。原本,她记得这里的夜空晴朗时能看到很多星星,但此刻抬头,只有厚重的天幕,被硝烟和阴云笼罩着,不透一丝光。
她拿出手机,对着这片看不到星星的夜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给林璟阳发了条消息:
「我在营地东边这片高地。忙完了,如果还有力气,过来喘口气」
「图片」
息发出后,她将手机屏幕按灭,屏幕的光瞬间消失,周遭陷入更深的昏暗。
她没再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风声,等待着。
寒冷渐渐穿透衣物,她裹紧了外套,目光依旧望着那片空洞的夜空,仿佛在等待一个或许不会来的约定,又或者,仅仅是在这片混乱中,为自己和他,预留一个安静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的脚都有些冻麻了,身后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便从身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暖意瞬间将她包裹。
那气息清冽,是她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此刻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
林璟阳就站在她身后,逆着营地的背景光,只能看清一个挺拔而疲惫的轮廓。他里面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薄绒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显然把外套给了她。
“你……”秦淮月下意识想推拒。
“穿着,我抗冻。”他说,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下。
他在她身边坐下,距离比礼貌更近一些,手臂几乎相贴。他和她一样,仰头望着那片漆黑的天空。
“这里,确实看不到星星。”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这共同的黑暗里找到了一点奇异的共鸣。
“嗯。好像很久,都没看到过星星了。”秦淮月将他的外套又裹紧了些,感受着那份残留的体温丝丝缕缕地渗入自己冰凉的肌肤。
“很久没见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羽毛般刮过她的心尖。
“嗯。上次,还是医院没被炸之前。”秦淮月轻声应道,手指捻着外套的边缘。
他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嗯,被炸之后,韩枫来过,拍了些照片。你不在也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秦淮月听懂了。他是在说,那种惨状,没亲眼目睹也好。
“这段时间你瘦了不少。”林璟阳开口。
秦淮月侧过头,在昏暗中凝视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你也是。这里的饭,是不是比医院食堂还难吃?”
他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
“还好。”他顿了顿,终于也侧过头,目光在昏暗中与她相遇,沉静而深邃,“能活着挑剔饭菜的味道,已经是幸运。”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秦淮月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幸好夜色浓重,足以隐藏。
“是啊。”她垂下眼,声音更低,“还能在这里,看这片看不到星星的天。”
秦淮月感觉到肩上的外套有滑落的趋势,刚想抬手拢一下,一只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替她把领口处松垮的布料往上提了提。
“这里风大。”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