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首先发生在集市。
前一天还只是略显紧张的氛围,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恐慌的抢购。米面粮油,这些最基本的物资价格,在一个上午之内翻了两番,数字跳动的速度,比炮火来袭时的心跳更快。
秦淮月试图去采访一位刚抢到两袋面粉的老妇人。
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面粉袋,声音发颤:“还能为什么?都说要打大仗了,图兰人要什么都拿走,现在不买,明天怕是要饿肚子。”她匆匆说完,便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而当秦淮月将镜头对准一个空空如也的食用油货架时,摊主立刻上前阻拦,语气激动:“别拍!不能拍!拍了我们都得倒霉!”
韩枫低声咒骂了一句,收起相机:“连老百姓囤点吃的都怕成这样,这‘新政权’可真行。”
社里安排秦淮月去采访新上任的物资调配负责人。采访地点在他的办公室。
负责人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与窗外混乱的集市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带标准微笑,措辞严谨:“目前市场出现的一些短期波动,属于战后经济恢复期的正常现象。政府已经制定了详尽的预案,确保民生供应稳定,价格很快就会回落至合理区间……”
秦淮月提出想看看具体的预案措施,负责人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推诿:“具体细则还在最后敲定,涉及国家机密,暂时不对外公布,相信政府有能力处理好这一切。”
采访结束,秦淮月走出办公大楼,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只觉得那杯咖啡的香气还黏腻地留在空气里,令人反胃。她得到的,只是一份通篇官样文章,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新闻稿。
当晚,秦淮月和林璟阳在他的那间小公寓里吃饭,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依旧是林璟阳的手笔,色香味俱全,但在日渐紧张的氛围下,这顿饭菜也带上了一种“最后的晚餐”的珍重感。
秦淮月夹起一筷子炒菜,边吃边问:“医院情况怎么样?”
林璟阳盛汤的手顿了顿:“不太好。几种基础的药品库存告急,新采购的还在路上。而且……”
他抬眸看她,眼神深邃:“医院已经在秘密腾空地下区域,规划为临时防空洞和应急手术室。月月,如果,我是说如果,听到持续的空袭警报,不要犹豫,不要拍摄,立刻去找最近的地下室,或者寻找坚固掩体。什么都比不上活着。”
秦淮月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叹了口气:“你们呢?医院不能空吧?”
他沉默了一下,将汤碗推到她面前,顺便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医院不能空,尤其是急诊和手术室,我们有自己的应急预案。多吃点,储存体力。”
晚餐在一种宁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窗外的天色正从深蓝变为黑色。
秦淮月放下筷子,看着正在喝汤的林璟阳,一种久违的安稳感包裹着她。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她忽然想聊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其实,我爸妈一直希望我回去。”她开口。
林璟阳闻言抬起头,放下汤碗,目光专注地投向她,做了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他们觉得女孩子不该在这样的地方冒险,给我找好了后路,一份稳定清闲的工作,就在家旁边。我妈说,等我回去相亲、结婚,过上他们觉得正常的生活。”
她顿了顿,抬起头,带着点自嘲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们见到你,会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大概会觉得,能理解我,愿意来这里的,果然也和我一样,是个不正常的人吧。”
那笑容里一闪而过的落寞,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林璟阳安静听着,没有评价她的父母,他只是将手边的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他们会明白的,等你带着所有的这些故事回去的时候,他们会明白,他们的女儿在做着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窗外的夜色又浓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我妈,她和你是同一类人。”
秦淮月微微一怔,望向他。
“自由摄影师,在我十二岁那年,她为了一个纪录片镜头,没能从导弹的覆盖区里走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带出下一句:“我甚至不知道我爸是谁,我妈对此守口如瓶,对我说的是,分手后发现有了我,所以选择生下来。
她走后,是我小姨把我带大的,她是舞团的首席,为了自己的舞蹈事业,选择了不婚不育,因此,放弃了一段感情。但她从未把她认为正确的事情强加给我。恰恰相反,她支持我的一切决定,包括选择来到这里。
所以,我比很多人都幸运,我从小姨那里学到的是,真正的爱,是尊重对方的选择,并相信她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因此,我也非常清楚,像你这样的,坚定地走自己认定的路,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又有多么值得尊敬。”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寂静。
秦淮月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忽然明白,他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包容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过早经历失去,更是因为他曾被一份健康而强大的爱稳稳接住过。
他理解所有的选择,并坚定地尊重。
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伸出手,穿过他指尖的缝隙,与他十指紧扣。
她能感觉到,在她扣入的瞬间,他的手掌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那股僵硬化开了,他深深地回扣住她的手,指节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饭后,他拿出一个小巧的医药箱,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秦淮月打开,里面是几盒眼药水,以及一小瓶复合维生素。
“看你总熬夜,上次说要给你的。这里新鲜蔬果供应不稳定,补充点维生素,没有坏处。”
她收下这沉甸甸的关心,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
他送她到公寓楼下,夜风格外寒冷,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上去吧,锁好门。”他站在路灯的光晕外,目光沉静地望了她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说一句,“等我消息。”
秦淮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门,指尖刚碰到门把手,一阵极其尖锐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刺穿了萨拉曼的夜空。
呜——呜——呜
是空袭警报!
夜色,不再是温柔的帷幕。真正的考验,伴随着火光,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