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和韩枫已收拾妥当,最重要的相机设备和证件,都被仔细藏在行李箱深处。
新闻大楼虽已解封,但针对媒体的限制与审查肉眼可见地收紧。在如今新的检查站前,亮明记者身份反而容易招致冗长的盘问。
相比之下,援阿医疗队的车辆和身份,通行起来显然顺畅许多。
约定的时间刚到,楼下便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声。韩枫探头朝窗外一看,回头对秦淮月笑道:“月姐,林医生到了,还挺准时。”
两人拎着行李下楼,林璟阳的车已停在路边。他本人正斜倚在驾驶座的车门旁,依旧是简单的衬衫长裤,身形挺拔。
看到他们出来,他直起身,自然地迎上前,先接过秦淮月手中的行李箱,又看向韩枫:“手臂怎么样?东西我来拿。”
韩枫晃了晃左臂,动作比之前流畅不少:“没事儿,林医生,好多了,拎个箱子没问题。”
话虽如此,林璟阳还是伸手将他和秦淮月的大部分行李都接了过去,利落地安置进后备箱。
名义上的和平并未给这座城市带来多少松弛,一些主要路口设了新的检查站,进程比之前缓慢许多。
在一个检查站前,车辆排起了队。
一名士兵上前,示意林璟阳摇下车窗:“证件,后备箱打开检查。”
林璟阳将自己的证件和车辆通行证递过去,语气平静:“援阿医疗队医生,返回城北难民营工作。”
他指了指副驾的秦淮月和后座的韩枫:“这两位是我的同事,一起回去。”
士兵的目光像探照灯,在秦淮月和韩枫脸上,以及车内角落细细扫过。秦淮月神色如常、目视前方。韩枫则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姿态放松。
士兵又走到车后,扫了一眼后备箱里几个相似的行李箱。
最终,将证件递还,挥了挥手:“可以通过。”
林璟阳接过证件,道了声谢,升起车窗,车子重新启动,驶离检查站。
直到开出足够远的距离,韩枫才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声抱怨:“这气氛,比打仗的时候还让人喘不过气,跟过筛子似的。”
“新秩序建立初期,总是这样,他们在确立权威,也在甄别异己。”林璟阳说。
车子驶过一片曾经激烈交火的区域,墙体上密布的弹孔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之前不同的是,一些印有新政权口号和标志的海报,已如同强行贴上的膏药,覆盖了部分旧的痕迹。
秦淮月望着窗外这突兀的新颜,轻声开口:“有时候觉得,战争摧毁的是□□,而这种和平,像是在一点点抹去记忆,篡改灵魂。”
林璟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转头看了她一眼,默然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所以,才更需要篝火。需要光,需要聚集的温度,需要有人记得,火种原来是什么样子。”
越靠近难民营,道路越发颠簸,但那种从城区带来的压抑感,随着飞扬的尘土减轻了些。
营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杂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气。
韩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着窗外:“总算到了,感觉这里的空气,都比城区呼吸起来顺畅点。”
营地的气息确实变了,不再仅仅是灾难带来的悲痛,更添了几分对未来的迷茫。新政策的风声,已将像冬日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潜入。
也正因如此,难民们自发组织篝火晚会的决定,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消息最初是在排队领取物资时,由几位年长的妇人低声议论传来的。这个想法迅速得到了营地大部分人的支持。他们找到了在营地的工作人员,获得了默许和一点点物资支持。
篝火晚会虽然在明天,但许多准备工作已如火如荼。
空地上,有人喊着号子,将搜集来的木柴搬运到中央;几位老人仔细清理着碎石;女人们坐在帐篷旁,一边清洗着有限的餐具,一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孩子们则像不知疲倦的麻雀,在人群中穿梭奔跑,帮忙传递着小物件,他们的笑声鲜活,刺破营地上空沉郁的幕布。
韩枫放下行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变戏法般捣鼓出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蹲在地上,眉头紧锁,专注地调试着旋钮,试图从滋啦的电流杂音中,捕捉能带来欢快节奏的电台信号,嘴里还不时嘀咕着:“必须得找个能跳舞的频道。”
秦淮月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入人群,首先找到了一位正在指挥年轻人搬木柴的老人:“大叔,战争结束了,您觉得以后会好吗?”
老人停下动作,用粗粝的手掌抹了把额角的汗,望向远处:“枪声是停了。可心里的伤,没那么快好。地没了,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只希望新上来的人,能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一口安稳饭吃,让娃娃们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