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声在萨拉曼城区边缘响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个日落来临前,渐渐稀落下去。
韩枫原本正在政府军南部北部防线的一个指挥所进行采访。
午后战局急转直下,反动派在图兰国的炮火支援下,在短短五个四个小时内连续突破三道防线。
一名上校走进指挥所,语气严肃:“记者先生,你必须离开。东侧公路已经被切断,我们正在被合围。按照规定,我们必须护送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韩枫还想争取更多时间拍摄,但两名士兵已经站在他身旁,在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他们必须确保国际记者的安全。
他迅速收拾设备,将最重要的储存卡贴身藏好,登上军用吉普车,车子上还有两名其他国家的记者。
撤离路上的景象触目惊心,他不停地按动快门,记录下这场崩溃下的每一个细节:绝望的面孔、燃烧的车辆以及被遗弃的武器。
就在离分社所在的新闻大楼五公里处,命运给了他们最后一下重击。一发流弹击中吉普车前胎,车辆失控撞向路边半塌的居民楼。
韩枫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玻璃被炸开,左臂传来被利物划开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在一片呛人的烟尘中,奋力从倾覆的车厢里爬出。顾不上检查伤势,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分社大楼狂奔。
就在他终于抵达新闻大楼所在的街道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整座大楼被武装人员层层包围,入口处架起了路障。他迅速闪身,隐藏在对面建筑的阴影中,通过长焦镜头观察情况。
在三楼窗口,他看见了社长的身影。社长也注意到了他,下一秒,社长的消息传来:【大楼已被暂时封锁,立即撤离,去找淮月汇合。安全第一。】
难民营里,秦淮月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闪烁着韩枫的名字。
“月姐,你在哪?”
“我在难民营,你怎么样?前线情况怎么样?”
“我刚从前线撤离下来,左臂被玻璃划了,不严重,分社回不去了,整个新闻大楼都被反动派封锁了,社长和其他同事都被困在里面。”
“你现在在哪?”
“正在往萨拉曼医院赶。”
“林医生今早被紧急召回医院里,你到了可以直接去找他。”
“好。另外,我刚听到广播,新政权宣布战争结束,后天将在市政厅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们必须到场,我马上出发,医院见。”秦淮月抓起采访包和车钥匙,人已朝门外走。
通话结束,她飞奔出宿舍,甚至来不及与旁人交代,径直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一头扎进城区。
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延伸向硝烟未散尽的城市。驶出难民营不到五公里,第一个检查站出现在视野尽头。
一天前还由旧政府管辖,如今已换上了身着新制服的士兵,手持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辆车,气氛明显不同于以往政府军的盘查。
秦淮月将车停稳,降下车窗,将记者证和护照捏在手里,一名年轻的士兵走上前:“证件。”他的声音很生硬,带着口音。
她将自己的证件递出去,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注意到他的臂章上印着反动派的标志。
士兵翻看着证件,又抬眼打量她,以及车内副驾上那台醒目的相机。“华新社记者,去哪里,做什么?”
“萨拉曼医院,我朋友受伤了,我去看他。”
士兵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他将证件递回,朝路障后的同伴挥了下手。
“可以走了,女士,城内现已戒严,正在恢复秩序,夜间不要外出,并避免在军事设备附近拍摄。”
“明白。”秦淮月接过证件,驾车稳稳驶过检查站,将那道审视的目光甩在身后。
城区的主干道依旧是满目疮痍,但往日的混乱被一种冰冷的秩序取代。原政府军的旗帜和总统画像被粗暴地撕下,扔在路边。
车轮碾过路面,载着她穿过这片土地,城市的黄昏正缓缓沉降,而她必须穿过去,到同伴身边。
萨拉曼医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秦淮月停好车,跑着冲进急诊大厅,韩枫靠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左臂衣袖挽起,小臂上缠着干净的纱布。
秦淮月快步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向他包扎好的手臂上:“小枫,伤得重吗?”
韩枫看到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动了动胳膊:“月姐,你到了。没事,就是皮外伤,林医生手艺好得很,就是有点影响耍帅,但不耽误后天扛相机。”
听到他还能开玩笑,秦淮月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下,这才有心思环顾四周:“林医生呢?”
韩枫用右手朝病房区指了指:“刚又被叫走了,好像有个重伤员情况不稳。他刚才还念叨,说你一个人从难民营过来,路上不太平。”
正说着,林璟阳过来了。
他先看向秦淮月:“路上还顺利吗?”
“检查站盘问了一下,还算顺利。”
林璟阳点点头,走到韩枫旁边,托起他受伤的手臂检查了一下纱布:“伤口没有渗血,很好,按时吃药,注意别感染。”
就在这时,悬挂在急诊大厅的电视机里,传出一段播报声,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旗帜与标志,一位陌生的新闻发言人正襟危坐,以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宣告:“……基于阿尔扎国人民的长远利益与和平愿景,前政府军残余力量已于今日下午五点正式签署投降协议。将于后天早上10点正式召开新闻发布会。自即刻起,新政权会正式接管国家一切权力,并承诺尽快恢复秩序与民生……”
播报声瞬间淹没了大厅里的所有嘈杂,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个屏幕。
一个时代,就在这简短的话语中,被正式宣告终结。
韩枫下意识想去摸相机,却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他盯着屏幕,低声说:“就这么……定了?”
秦淮月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后天我们一定要去,无论他们想宣布什么,塑造什么样的‘真相’,我们都必须在场。”
韩枫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身边的相机:“是啊,这台家伙,也该去会会‘新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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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被刻意布置得整洁,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璀璨的水晶吊灯,与窗外尚未清理的战争痕迹形成鲜明对比。
秦淮月坐在媒体区的后排,韩枫在她旁边。
新任信息部部长贾拉尔在护卫的簇拥下步入会场,全场瞬间安静,他身着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精心计算过的微笑。
他的开场白流利而自信:“首先,我代表阿尔扎新政府,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在百忙之中莅临,在伟大盟友图兰国的坚定支持下,我们已彻底粉碎前政权的腐朽统治,即日起,战争状态正式结束,阿尔扎终于迎来了和平与秩序的新时代。”
按照事先安排,前几个提问机会都给了明显亲新政权的媒体,问题围绕重建计划、国际援助与合作展开。贾拉尔对答如流,描绘着一幅欣欣向荣的未来图景。
自由提问环节开始,台下,国际记者们的问题开始显露锋芒:
“新政府是否已获得国际社会的普遍承认?”
“图兰国军队将在阿尔扎驻扎多久?”
“前政府成员将面临何种司法程序?保障如何?”
“为何封锁部分国际媒体的通信渠道?这是否意味着新闻自由的终结?”
发言人的回答大多含糊其词,充斥着政治口号与对未来模糊的承诺。关于图兰国驻军和新闻自由等关键问题,都被以“后续会公布细节”为由搪塞过去。和平被高高挂起,像一个苍白的口号,而权力的铁腕,却实实在在地握紧了这座城市的命脉。
秦淮月举手,获得提问权后起身:“部长先生,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根据贵政府昨日颁布的阿尔扎公民的《公共行为准则》,大量女性公职人员即将被暂停职务。请问这是应对当前局势的临时措施,还是新政府的长期政策?这些女性的职业发展将如何得到保障?”
贾拉尔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我国正在回归我们引以为豪的传统文化与价值观。女性在社会中的角色需要重新定位,这并非限制,而是基于我们文化与信仰的最高准则,对女性尊严与美德的最好呵护。我们坚信,家庭才是女性实现其终极价值的最佳场所。”
“包括那些在地震和战争中,挽救了无数生命的女性医生、护士和志愿者吗?”秦淮月追问,目光毫不退避。
“当然包括,我们必须彻底回归传统,保护阿尔扎妇女固有的美德与尊严,使其免受西方腐朽思想的侵蚀……鉴于此,前政府通过的《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严重违背了我们的文化根基与信仰,现正式予以废除……”
“下一个问题。”贾拉尔不再看她,直接指向了另一名举手的记者。
戏剧落下帷幕,秦淮月和韩枫随着沉默的人流走出市政厅。室外的光线比里面更为真实,却也更为刺眼。
“回公寓吗?”韩枫问。
秦淮月望向街道:“走走吧,看看他们承诺的新秩序,到底是什么样子。”
两人沿着萨拉曼一条主干道前行,街道被匆忙清理过,大的瓦砾被推到了路边,但墙体上密集的弹孔和爆炸留下的黑色印记依然触目惊心。
与旧政府时期不同,那时的街头也有紧张感,但总还有小贩冒险兜售、有孩童在废墟间穿梭,还有车辆不耐烦的鸣笛,透着一股生气。
而今,这种生气似乎被抽走了。
行人稀疏,且都步履匆匆,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任何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