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彻底驱散夜的寒意,韩枫的电话便打了进来,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背景里沉闷的炮火轰鸣。
“月姐……萨拉曼南部三个重要的区……全丢了,反动派推进速度太快,图兰国的炮火覆盖根本挡不住,政府军后撤了,说是战略调整,但我看见的是一路溃败,应该是快撑不住了。”韩枫的声音嘶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焦灼。
秦淮月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指尖冰凉。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战线全面崩溃的消息,心还是沉了下去,连带着呼吸都漏了一拍。
这意味着,更多的流离失所,更汹涌的难民潮,以及更近的炮火。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知道了。你现在在什么位置?务必小心,随时保持联系。”
“我在……从前线撤离的路上,这里……还算安全。”韩枫的声音断断续续。
通话结束,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也随之被切断,只剩下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她在床上坐了许久,然后掀开盖着的毯子,起身下地,走到狭窄的窗子前。
窗外,天色是一种病态的灰蓝色。
新的一天,在更沉重的阴影中,仓皇地拉开了帷幕。
难民营如同一个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医疗区尤为严重。
秦淮月端着相机走进医疗区时,几乎被那股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和汗液的气味顶得后退半步。
人满为患已经不足以形容,担架挤满了每一条通道,重伤员躺在地上呻吟,轻伤者靠坐在帐篷上,眼神空洞。
她被一个满眼血丝的志愿者拦住:“秦记着,麻烦你在报道里提一句,我们缺最基本的抗生素和止血带。昨天运送补给的卡车在城郊被炸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秦淮月看见角落里堆叠的空药品箱,秦淮月点了点头,说:“好。”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温言。
温言正站在一顶充当产房的帐篷外,快速对着身边的护士交代着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血压还在掉,宫口全开了,产妇没力气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温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我来接手。”
她转身掀帘进去前,目光无意间扫过秦淮月,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简陋的产床上,一名年轻的孕妇几乎虚脱,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她的嘴唇因疼痛而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温言已经戴好了手套,跪在产妇身前:“看着我!呼吸!跟着我!你的孩子需要你,就现在!最后一次,用力!”
秦淮月没有跟进产房,她的镜头转向了另一边。
林璟阳所在的区域,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被志愿者踉跄着抱进来,孩子大概只有四五岁,他是在跟随家人乘坐卡车试图逃离战区时,遭到了流弹袭击。家人全部丧命。小小的身体软软地瘫在担架上,像一只被撕碎的布偶。
林璟阳正跪在担架旁,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剪开衣物,暴露伤口,加压止血,建立静脉通路……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但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泄露了紧绷到极致的情绪。
秦淮月的镜头不由自主地对准了他。他低垂的眉眼被碎发遮住了一部分,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感受到一种专注。手指稳定地操作着器械。
一束光线从帐篷顶部的破洞投下,恰好照亮了男孩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曲线微弱地起伏着。
“血氧掉到70了!”
“加压输血!快!”
“林医生,血压测不到了。”
嘈杂的呼喊声中,林璟阳的动作又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那条越来越平缓的曲线。
他没有放弃,继续进行胸外按压,动作标准而迅疾。但他的背影,在混乱的光影里,透出一种秦淮月从未见过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动作。
时间仿佛停滞。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定格良久,才缓缓直起身,摘下了血污的手套,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张被白单缓缓覆盖住的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嚣吞没。
秦淮月读懂了那句唇语。
他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