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是在一阵虚弱的闪烁后,才挣扎着稳定下来的。
社里的老旧空调重新吐出沉闷的风,混合着设备重启的嗡鸣,整个城市都刚从休克中苏醒,每一次供电都成了摇摇欲坠的恩赐。
“是城南区的主高压线被炸断了,能这么快抢修恢复供电,已经是奇迹了。”一个年轻的同事说。
奇迹。
秦淮月听着这个词,只觉得舌尖泛苦。所谓的奇迹,不过是坠崖前偶然抓住的一根细藤,不知何时会彻底断裂。
这座城,如今竟需要为最基本的光明而庆幸。
社长将一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情报递给秦淮月:“反动派已经突破了南部防线,正在向城区推进。城里的燃油和食物供应链快要断了,下一波冲击可能就是难民潮、更严重的物资紧缺和物价上涨。淮月,你去盯难民营,小枫,你盯前线交火……”
从社里出来,她直奔城南最大的加油站。油箱见底的警示灯已亮了一路,像她内心不断闪烁的警报。她需要燃料,带她驶向更深处的地狱,或者,记录这地狱的沉沦。
加油站里,车队排成了长龙。
秦淮月将车排在队尾,摇下车窗,热风扑面,带着白日暴晒后的余温。
前面那辆破旧轿车的后窗里,一个小女孩安静地趴在窗边,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外面灰扑扑的世界。
时间像黏稠的糖浆,缓慢地流动。太阳一点点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种哀伤的橘红色。
车子一寸一寸往前挪。
终于,轮到她时,天色已经擦黑。她熄火下车,走到加油机前,看到了那个用红色记号笔粗重地写在硬纸板上、又翻了好几倍的价格。
“加满。”她说。
男人点点头,把油枪塞进油箱。油表数字开始跳动,金额上涨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递过几张钞票,换回一箱能带她驶向更深处苦难的燃料。
车子驶离加油站,汇入萨拉曼的车流。
夜色渐浓,缓缓浸润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路灯半数失明,剩下的那些,光线也昏黄得像垂暮老人的眼,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难民营盘踞在城北的山脚下,是风暴眼中暂时被圈出的一块“安全区”,由联合国难民署艰难维系。入口处盘查严格,工作人员行色匆匆,各种语言混杂在空气中。
办好手续,秦淮月被引导到一片相对整齐的区域,眼前是由集装箱改造成的宿舍,上下两层叠放,统一刷成蓝色。
秦淮月的房间在一层最里侧。推开门,消毒水和油漆的味道纠缠着扑来,空间逼仄,一床、一桌、一椅,便是她在乱世中的全部疆域。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后,她抓起相机和笔记本,走了出去。
营地的规模远超想象,比麦德拉的那个难民营正规很多。帐篷区和集装箱宿舍区泾渭分明,远处还有大型的仓储区和医疗点。
即使是在夜里,营地也并不安静。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低语、发电机持续的轰鸣,以及远处隐约的炮火声,共同烹煮着一锅名为“生存”的浓汤。
秦淮月走向医疗区。几顶大型帐篷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就在靠近一顶印着无国界医生组织标志的帐篷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掀帘而出,差点与她相撞。
“温医生?”
温言抬起头,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青黑,在看到秦淮月的时候,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意:“秦记者。你也来了。”
“社里的安排,这边应该会长期跟进。”秦淮月解释道,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帐篷内忙碌的景象,“这边情况怎么样?”
温言揉了揉太阳穴,言简意赅:“伤员很多,药品消耗快,最头疼的是防疫,人口密度太高,我们在和时间赛跑。”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林医生也在这里。”
秦淮月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林医生?他不是应该在萨拉曼医院吗?”
“我们组织的两名外科医生被调去前线野战医院了,难民营这边缺人,林医生就主动带队过来支援,加强这边的医疗力量。他今天下午刚到,还带来一批我们急需的药品。”
温言说着,指了指医疗区另一头由几间集装箱改造的简单医疗点:“那边现在是他在负责。不过这里条件有限,只能进行简单的急救和换药。如果遇到必须手术的患者,他会评估情况,亲自护送到萨拉曼医院进行手术。毕竟,这里连一张像样的手术台都没有。”
正说着,一个清冽如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温医生,有产妇情况不稳,需要你。”
秦淮月回头。
林璟阳站在几步开外,同样穿着洗手衣,外面套着援外医疗队的蓝色外套。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的目光掠过温言,落在秦淮月脸上,微微颔首:“秦记者。”
“林医生。”她的回应被风送去。
温言看了看两人,点点头:“你们聊,我去处理病人。”说完便匆匆转身,帘布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被营地的背景音填满,并不尴尬,反而像战地间短暂的休憩。
“也住这里?”林璟阳先开口。
“嗯,刚安顿下来,听说这里条件算好的。”秦淮月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比风餐露宿强。”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食堂在那边,味道不谈,但二十四小时供应热食。旁边是公用的卫浴。记者站蓝色集装箱里,信号最好。”
“谢谢。”她轻声道。
“我还有病人,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我。”他示意了一下医疗点的方向,没有多余寒暄,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秦淮月站在原地,夜风撩起她的发丝。她仰起头,萨拉曼的夜空被战火熏得浑浊,却仍有几颗星星,固执地发出微光。
难民营的日子,是无数个相似瞬间的堆叠。秦淮月很快摸清了这里的节奏,清晨在祈祷声中开始,傍晚在孩子们领到有限食物后短暂的嬉闹里结束,夜晚则属于发电机永恒的轰鸣,以及黑暗中无声流淌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