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曼的黄昏总是来得仓促,夕阳像一块燃尽的碳,迅速黯淡,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病态的红。
空气里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偶尔夹杂着从城北方向传来的爆炸声。
反动派与图兰国结盟的消息传开后,短暂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短短数日,战火以燎原之势重燃。
图兰国提供的重型武器撕开了政府军苦苦支撑的防线,反动派在多条战线同时发动猛攻。
前线吃紧,伤亡数字急剧攀升。华新社的工作量骤增,秦淮月和韩枫像陀螺一样连轴转,日夜不停地奔波于各个新闻点、医院和废墟之间。
将阿米娜留在公寓的每一天都变成一种煎熬。女孩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抱着膝盖,蜷缩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望着远处被炮火映红的天空发呆。
秦淮月知道,这虚假的安宁就要结束了。
这个临时构筑的避风港,在越来越猛烈的风暴里摇摇欲坠。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保护不了这个孩子。
前线需要记者,她必须去最危险的地方,而那里,绝不是一个孩子应该待的。
是时候了。
这个决定在她心里反复摩擦,最终带着刺痛落了地。
通过大使馆的紧急渠道,秦淮月终于联系上了国际儿童基金会,在萨拉曼仍在运作的儿童友好家园。
电话那头的女声,在听完阿米娜的情况后,沉默片刻后说:“带她来吧,这里至少能给她一张安全的床,一口干净的水。”
她转身,走向阿米娜的房间,脚步比思绪更沉重。
阿米娜正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韩枫给她的巧克力,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张纸。
她低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面有她今天新学的单词。
“阿米娜。”秦淮月轻声呼唤她。
女孩抬起头,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了。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秦淮月,等待宣判。
“我给你找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有老师,有热乎乎的饭菜。”
阿米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小声问:“那里,也能看到月亮吗?”
“能。”秦淮月伸手,轻柔地拂开女孩额前的碎发。
“那里的天空和这里是一样的。你看,”她指向窗外那片正在加深的蓝色,“无论你在哪里,月亮和太阳都会找到你。”
阿米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巧克力,用手心托着,递到秦淮月面前。
“月姐姐,给你吃,吃了甜的,就不会太难过了。”
秦淮月的喉咙被堵住了,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她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好。你也不要难过。”
儿童友好家园位于萨拉曼西北角一片相对完好的街区,被高墙严密保护着,门口悬挂的联合国蓝色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像一片坚守最后尊严的树叶。
持枪的保安仔细核查了证件,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彻底隔绝。
工作人员给阿米娜登记了信息,戴上写有编号和名字的手环,轻声介绍这里的日常:“我们有定时的餐食、基础的文化课程、游戏时间……心理辅导老师也会定期来陪孩子们聊天、做游戏,帮助他们适应这里的生活。”
就在工作人员填写表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里跑出来,差点撞到工作人员身上。
“哈桑,跑慢点。”一位工作人员边追边喊。
他看起来比上次结实了一点,但眉宇间那份被苦难催熟的倔强却丝毫未变。
在看到秦淮月和紧紧依偎着她的阿米娜时,愣了一下,然后停下脚步,随即抿紧了嘴唇,别过头去,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墙上,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工作人员无奈地解释道:“哈桑,他最后一个亲人在上周的炮击中去世了。刚被送来不久,他是个好孩子,只是需要时间。”
秦淮月的心沉了下去。战争的镰刀从未停止挥舞,一次次将稚嫩的生命连根拔起,抛向命运的漩涡。哈桑的经历,不过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悲剧的一个缩影。
儿童友好家园里出乎意料地井然有序,像是在无边废墟中开辟出的一小片绿洲。
教室里,十几个孩子坐在简易的课桌后,跟着本地老师读字母;活动室里,几个年幼的孩子在志愿者的陪伴下玩拼图,偶尔发出的笑声像石头缝里开出的花,珍贵得让人心头发酸;走廊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色彩大胆而鲜艳,内容却大多是扭曲的飞机和燃烧的房子,那是战争在他们心里刻下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心理辅导室的门虚掩着,一位女辅导员正坐在垫子上,温柔地为一个抱着破旧布娃娃的小女孩梳头发。
分别的时刻终究来临。
秦淮月蹲下来,最后一次帮阿米娜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把那个装着几件物品的书包背在她肩上。
她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阿米娜,要勇敢,要记得按时吃饭,要好好学习,我会来看你。”
阿米娜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回头看了秦淮月最后一眼,那眼神像是暮色中即将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