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氏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她努力定了定神,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向信笺。
熟悉的、属于长子的清峻字迹映入眼帘,依旧是报平安,说自己在观中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问父亲身体康健否,询问母亲咳疾可曾缓解,关切妹妹课业是否进益,字里行间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的关切。末了,照例附上一句:“妹妹年幼,性情柔善,望父亲母亲多加看顾,勿使受人欺侮。”
随信还有一小包用桑皮纸仔细包好的青阳观后山特产的野茶,并一枚他自己雕的桃木平安符,那符上的符文繁复古拙,透着淡淡的桃木香气,静静躺在紫檀木盒中。
沈林氏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沿着消瘦的脸颊滑下,砸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湿痕。
沈知微跪在脚踏上,倾身向前,紧紧抱住母亲单薄的身躯,脸颊贴着母亲冰凉的手背,温热的泪水亦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母亲的衣袖。吴妈妈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却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良久,沈林氏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转为低低的、绝望般的抽噎。她松开紧握信纸的手,颤抖着抚上那枚刻着繁复符文、透着淡淡木香的平安符。又拿起那包野茶,凑到鼻尖深深嗅着,那清苦的茶香,似乎让她嗅到了千里之外青阳山上清冷的空气,和令人心安的气息。
“宸儿……我的宸儿……”她喃喃低语,声音破碎,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与钻心的痛楚,“还好……还好他不知道……不知道……”
沈知微用细棉帕子轻轻为母亲拭去脸上纵横的泪痕,自己的眼眶依旧通红得厉害,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娘亲放心,哥哥在青阳观很好。玄清道长道法高深,必能护他周全。他不知道家中变故,是好事,至少……至少能让他安心修行,免遭劫难。”
她眼前恍惚闪过父亲骤然离世时,江宁沈氏那些族人群情汹汹的场面。他们以“嫡长子必须归家主持丧仪、承继宗祧”为由,强硬要求立刻派人前往青阳观报信,接沈翼宸回府。那时母亲刚经历丧夫之痛,心神俱碎,又惊惧交加,几乎一病不起,是她强撑着病体,挡在了那些所谓的叔伯长辈面前。
灵堂之上,白幡飘动,烛火摇曳。她穿着一身重孝,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在压抑的灵堂里:“玄清道长批语犹在耳畔,兄长命格特殊,未满二十强行归家,非但其自身多劫,更会累及血亲家门,致使门庭倾覆!谁若敢将父亲噩耗报与青阳观,扰兄长清修,破他命数,便是要断我沈氏嫡脉生路!我沈知微在此立誓,谁敢踏出报信这一步,我必倾尽所有,毁其一家,绝其一支,纵使拼却性命,堕入阿鼻地狱,亦要尔等付出代价!”
竟真将一众心怀鬼胎、各有算计的族人震慑当场。加之玄清道长在江南一带声望极高,被奉若神明,其批语无人敢轻易违背,召沈翼宸回府之事,方才在那种诡异的气氛中被强行压了下去。
兄长那般灵台澄澈、光风霁月之人,若知父亲冤死,家门零落,母亲病重,妹妹孤身支撑,如何还能在道观中心如止水地修行?他那被玄清道长断言“特殊”的命格,又会因此引来何种不可测的劫难?她不敢想。
思绪收回,沈知微轻轻握住母亲枯瘦的手,目光透过未干的泪光,变得清晰而坚定:“娘亲,哥哥信中说,他在观中一切安好,潜心修持,玄清道长亦已允他,待明年中秋之后,他年满二十,命格稳固,便可下山归家。”
沈林氏含泪点头。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彷徨与悲恸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出体外。她看着母亲,语气平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在哥哥明年中秋平安归家之前,请母亲,为了哥哥,也为了女儿,务必珍重自身,好生调养,保重好身体。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沈林氏反握住女儿的手,握得紧紧的,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入沈知微的皮肉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看着女儿尚带稚气却已染上风霜的眉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重重的一个点头。
沈知微替母亲将滑落的锦被仔细掖好,又将那几封家书和盛放着平安符与野茶的紫檀木盒,仔细收在母亲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柔声道:“娘亲再歇会儿,哥哥平安,便是最好的良药。这些,您想看了随时看。”
安顿好母亲,沈知微才缓缓退出西厢房。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眼,将最后一点残存的泪意逼了回去。
明年中秋……
窗外,秋意渐深,一阵风过,卷起庭中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不甘地飘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