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谢珩从衙门回府,路过内院垂花门附近的账房,恰见沈知微从里面出来。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素面杭绸褙子,月白绫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怀里抱着几本账册,正低声与身旁一个管事嬷嬷吩咐着什么。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姿和沉静的侧脸,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那嬷嬷连连点头,神色恭敬。
谢珩脚步微顿,立于廊柱阴影处。他记得祖母提过,如今是三婶带着三妹谢明玉与沈表妹协理家务。看眼前这情形,这位表妹倒不似往日那般怯懦无用。
沈知微吩咐完毕,一抬眼,恰看见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谢珩。暮色渐沉,他一身墨色常服几乎融于廊下暗影,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常。她心中微紧,面上却不露声色,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世子爷。”
谢珩目光在她怀中的账册上掠过,淡淡道:“沈姑娘辛苦。”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沈知微垂眸应答。
“嗯。”谢珩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沈知微直起身,望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有了沈知微的鼎力相助,林月柔肩头担子大减,侯府的中秋筹备竟是前所未有的顺遂。各项节礼依单送出,回礼也陆陆续续收了进来,皆稳妥得体。府内装饰、宴席筹备亦井井有条。
老夫人见沈知微处事公允,心思缜密,不骄不躁,将纷繁事务处理得妥妥帖帖,且懂进退,知分寸,从不越权,心下愈发满意。
中秋那日,天公作美,一轮明月清辉皎皎,洒满庭院。
侯府家宴设在花园的敞轩中,四周桂花盛开,甜香馥郁。轩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老夫人坐了主位,看着满堂儿孙,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
宴席布置得精致温馨,谢明玉精心准备的水晶盏和霓裳曲果然引得众人称赞,她心中稍稍平衡。而席间所用的月饼、糕点、果品,乃至赏给下人的节钱封儿,皆安排得恰到好处,无人不赞今年中秋诸事顺心。
林月柔心情舒畅,多饮了两杯菊花酒,面泛红霞,拉着沈知微的手对老夫人笑道:“母亲,今年多亏了玉儿和微儿,否则媳妇可真要抓瞎了。”
“玉儿长进了,”老夫人含笑点头,看向沈知微的目光愈发慈和:“微丫头果真是个能干的,像她父亲。”
沈知微忙起身谦辞。
谢明玉在一旁笑道:“姐姐何必过谦,你这份细致周到,我是自愧弗如。”
谢珩闻言抬眸,瞥了那抹浅碧色身影一眼。她正微微低头,侧耳听着谢明萱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唇角含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意,灯火在她长睫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显得格外温婉沉静。
他执起酒杯,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沉。
宴席散后,众人移至院中赏月。沈知微陪着姨母说了一会话,便寻了个借口,悄悄退至廊下僻静处。夜风微凉,拂动她颊边碎发。她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如玉盘般的明月,心底却无半分团圆喜悦。
“微姐姐,”谢明萱抱着一只兔儿灯跑来,塞给她一块莲蓉月饼,“给你吃,可甜了!”
沈知微接过,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笑靥,心中一软,俯身摸摸她的头:“谢谢五小姐。”
或许,守护住眼前这份短暂的安宁,便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