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
沈知微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刚剥好的菱角肉险些掉落。她迅速稳住心神,拉着谢明萱转过身,循声敛衽。
只见竹林掩映的小径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谢珩今日未着官袍,一身玄青色暗银云纹杭绸直裰,腰束墨玉带,更显身姿颀长,气度清冷矜贵。
他目光先是掠过玩得脸颊绯红、发髻有些散乱的谢明萱,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落在沈知微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似乎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她,且是这般……与平日沉静怯懦截然不同的模样。她颊畔泛红,眸光水润,周身透着一种难得的松弛,竟比那水中的芙蕖更添几分鲜活的清气。
“大哥!”谢明萱见到兄长,先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想起自己并未闯祸,又挺起小胸脯,雀跃道,“我和微姐姐在剥菱角,看荷花呢!水榭里可凉快了!”
沈知微压下心头一瞬间的悸动,垂眸敛衽,姿态恭谨柔顺,声音还带着方才走动后的细微喘息,愈发显得轻软:“世子爷。”她微微侧身,将方才因剥菱角而沾染了些许汁液的手指掩在袖中。
谢珩的目光在她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鬓角上一扫而过,最后定格在她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双此刻水光潋滟、比平日更显生动的杏眸上。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才淡淡道:“水边风硬,五妹妹年幼贪凉,沈姑娘身子单薄,不宜久待,当心寒气侵体。”语气虽依旧平淡,却比往常少了几分疏离。
“回世子,不妨事的。”沈知微微微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触及他那深邃难辨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此处虽临水,却有竹帘遮蔽,风并不直接吹拂。且陪五小姐说说话,散散心,反倒觉得心胸开阔了些,不似在屋里憋闷。”她说着,轻轻推了推谢明萱,示意她说话。
谢明萱立刻会意,献宝似的将手中剥得坑坑洼洼的菱角举起:“大哥你看!微姐姐教我怎么剥才不伤指甲!”
谢珩目光掠过那菱角,又看了看沈知微掩在袖中的手,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嗯,有心了。”复又看向沈知微,“沈姑娘费心照料舍妹。”
“不敢当世子夸赞,是五小姐纯真可爱,陪伴她亦是知微的福分。”沈知微谦逊道,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捻,感受着那点黏腻。阳光透过竹叶缝隙落在她身上衬得她脖颈细腻如玉。
就在这时,观棋沉稳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并未靠近,只远远躬身一礼。
谢珩见状,不再多留,只对谢明萱道:“玩片刻便回去,莫要贪玩误了午歇。”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沈知微低垂的白皙的脖颈,随即转身,玄色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带着观棋大步离去,方向竟是通往内书房“静思斋”的那条僻静小路。
直到那迫人的气息彻底远去,沈知微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背竟隐隐沁出薄汗。方才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谢珩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她今日这番“偶遇”虽非刻意安排,但既碰上了,便需把握分寸。
“姐姐,大哥走了,我们再玩一会儿九连环吧?”谢明萱扯着她的袖子,仰着小脸央求,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知微收回心神,将那些盘算暂时压下,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跑得更松的发髻,柔声道:“好,不过真的只能再玩一小会儿了。你看,日头都偏西了,我们剥完这几个菱角就回去,好不好?”
“嗯!”谢明萱用力点头,乖乖跟着她回到水榭竹榻边。
玩闹了这一阵,回到栖梧院梳洗更衣时,沈知微的心情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只是镜中那双眸子,比往日似乎更清亮了些。
吴妈妈一边替她拧干帕子敷脸,一边低声道:“姑娘,方才老奴去打水,听前院的小幺儿说,世子爷回来是取几卷要紧的江南舆图,似是扬州那边有加急文书送到。”
沈知微接过温热的帕子覆盖在脸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望着镜中那张洗净铅华、略显苍白却眉眼沉静的脸,拿起梳妆台上那盒极淡的茉莉胭脂,用指尖沾取少许,缓缓晕染在唇上。
镜中人,气色顿时显得温润了几分,依旧柔弱,却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内敛的生机与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