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父亲,正在研读《昭明文选》,尤爱其中山水诗篇,意境开阔。”谢珉恭敬答道。他深知父亲性情,不喜功利策论,独爱风雅。
“哦?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一句,好在何处?”谢昀端起茶盏,慢悠悠问。
谢珉略一沉吟,答道:“此句看似信手拈来,平淡无奇,实则蕴含自然之理,生机盎然。‘生’与‘变’二字,道尽季节流转、万物更新之妙,非细心体察不能道也。”
谢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又问:“若以此意境入画,当如何布局?”
“当以疏朗为要,水岸、春草、柳枝,点缀一二飞禽,留白处最见功夫……”谢珉对答如流,显是于此道颇有心得。
这时谢明萱悄悄扯了扯韩琮的袖子,小声嘀咕:“你三舅舅又要被考诗文了。”韩琮忙捂住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肩膀却微微耸动。
谢明玉安静地用银签子剔着莲子心,沈知微垂眸静坐,指尖在细腻的白瓷茶盏边缘无意识地轻轻划过。
谢昀的问题愈发风雅,从诗词意境谈到金石鉴赏。谢珉从容应对,偶有精妙见解,引得谢昀抚掌轻笑。
林月柔见儿子对答如流,夫君面露满意,心下欣慰,不由看向身旁安静的外甥女,温言道:“微丫头近日读《舆地纪胜》,倒是问了些漕河改道、山川险隘的问题,见解颇新奇。”
谢昀闻言,饶有兴致地看向沈知微:“哦?表妹也对舆地之学有兴趣?此书考据繁复,能读进去已是不易。”
沈知微放下茶盏,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姨父谬赞。不过是闲来翻看,偶有不解之处随手标记,胡乱想想罢了,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谢珉眼中闪过讶异,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表妹竟在读《舆地纪胜》?此书涉猎极广,考据艰辛,便是书院中同窗也多有畏难不敢深究者。”他语气诚恳,不似虚言。
谢明玉此时柔声笑道:“父亲总说微姐姐灵慧,如今连三哥哥也这般说。可见微姐姐是真真儿的才女,倒显得我们这些只会针黹女红的笨拙了。”她语笑嫣然,目光在谢珉与沈知微之间轻轻一转。
谢明淑笑着睨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性情不同,所长自然各异。微妹妹沉稳好学是她的长处,你活泼伶俐,于交际应酬上玲珑剔透亦是难得,何必妄自菲薄。”
这时谢明萱凑到谢珉身边,小声问:“三哥哥,南山书院后山真的有野兔子吗?长得什么样儿?”
童言稚语顿时逗得众人大乐,方才那点微妙的氛围瞬间消散。谢珉耐心答道:“确有野兔,灰褐皮毛,耳朵长长的,跑起来极快。下回哥哥若能侥幸遇到,定仔细瞧瞧,回来描绘给五妹妹听。”
直到戌正时分,众人方起身告退。沈知微随着林月柔退出慈安堂,走到月洞门前,谢珉快走几步赶了上来。
“表妹留步。”夜色中他目光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诚挚,“方才听母亲提及表妹在读《舆地纪胜》,我书院中恰有同窗家中收藏了几幅前朝漕运古舆图的摹本,笔记也做得详尽。明日我整理出来,给表妹送去,或可助表妹参详。”
沈知微抬眸,对上他坦荡的目光,旋即敛衽一礼,声音依旧轻柔:“如此,多谢表哥费心。”
“自家兄妹,不必客气。”谢珉颔首,目送她由春棋提着灯笼引路,那抹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曲径通幽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