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行至放生池畔的石桥,苏如意脚下被一块松动的鹅卵石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萧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少女柔软的衣袖料子滑过他的手腕,一股极淡雅的、带着水汽的兰香瞬间萦绕鼻尖。
“多、多谢世子。”苏如意慌忙站稳,抽回手臂,脸颊绯红如霞,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再不敢抬头看他。
萧煜只觉掌心残留着对方臂膀纤细柔软的触感,那缕兰香更是挥之不去,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负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强作镇定道:“举手之劳,苏小姐小心脚下。”心中却诧异这女子的手臂怎会如此纤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与他在军中接触的那些健妇截然不同。
靖安王妃与苏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相视一笑,却体贴地没有点破,只继续前行,谈论着寺中景致。
行至藏经阁后的竹林小径,这里竹影婆娑,清幽僻静,凉风穿过竹叶带来沙沙声响,正是说话的好去处。靖安王妃与苏夫人刻意放慢脚步,欣赏着路旁的罗汉松,让两个年轻人自然走到了前面。
萧衍原本满心不耐,但经过方才池畔那一扶,倒觉得这苏家小姐与想象中那些一味端着的闺秀略有不同。他随手折了片细长的竹叶在指间把玩,试图打破沉默:“苏小姐常来慈恩寺礼佛?”
“每月初一十五,随母亲来上香祈福。”苏如意轻声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他手中那片被揉捏得有些蜷曲的竹叶吸引,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柔声道,“这竹子生得不易,世子……还是莫要伤它为好。”
萧衍闻言一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已然失了形的竹叶,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尴尬,随即像是烫手般,迅速将竹叶藏入袖中,轻咳一声:“是在下唐突了。”心中却觉这女子心思细腻,连片叶子都怜惜,倒是有趣。
这时,谢珩刻意落后几步,与特意告假前来、看似偶遇的苏尚书攀谈起来。苏尚书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气质儒雅中透着官威。
“听闻苏大人近日在主持京察,整顿吏治,漕运衙门也在清查之列?”
苏尚书抚须,目光深远:“确有此事。漕运关乎国计民生,南北命脉,不可不察。都察院近来似乎也在关注此事?”他话语含蓄,带着试探。
二人正机锋暗藏地交谈着,忽听前方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细微骚动。原来是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的野猫,惊了正低头看路的苏如意。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一退。萧煜动作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将她护在了身后宽阔的背影里,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窜逃的猫影。
“没事了,一只野猫而已。”萧煜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只是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背后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女轻浅的、带着兰香的呼吸。
苏如意惊魂未定,轻抚着胸口,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野猫消失的方向,声音微颤:“多、多谢世子。”她偷偷抬眼,望向萧煜线条硬朗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这时,一个小沙弥快步过来,双手合十禀报:“斋饭已经备好,请各位施主移步禅院。”
用斋时,萧煜罕见地没有抱怨素斋清淡。他注意到苏如意席间一直细心周到,先是替母亲布菜,又将几样软糯易消化的菜蔬分给随行来的年幼庶妹,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觉得这女子倒也并非全无是处。
回程的马车上,萧煜一反常态地沉默。直到临近王府,他才突然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谢兄,你觉得……苏小姐如何?”
谢珩抬眼,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听不出波澜:“世子不是觉得,京中闺秀大多矫揉造作,刻板无趣?”
萧煜被噎了一下,摸了摸挺直的鼻梁,眼神飘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含糊道:“这个……似乎,也不太一样。”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再次浮现苏如意那双受惊小鹿般的明眸,和她维护竹叶时那抹认真的神色。
而此时苏家的马车里,苏夫人也在温声问女儿:“意儿,今日见了靖安王世子,你觉得……如何?”
苏如意低头,纤细的指尖反复缠绕着腰间系着的豆绿色宫绦,声若蚊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世子……为人正直,且……心善。”想起他毫不犹豫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和后来藏起竹叶时那抹窘迫,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苏夫人何等眼利,将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含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消息传到镇远侯府时,沈知微正在临窗的书案前临摹卫夫人的《名姬帖》。
“靖安王世子与苏家小姐……”她搁下笔,拿起一旁的素绢帕子,轻轻覆在那墨迹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倒是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