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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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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郡主的邀帖,以洒金薛涛笺制成,边缘印着端亲王府独有的缠枝莲暗纹。

林月柔指尖轻轻拂过笺上凹凸的纹路,她看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沈知微,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关切:“微儿,永嘉郡主身份尊贵,性子……在京城闺秀中是出了名的爽利明快,等闲不与人交往。那日花宴,你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她怎会突然下帖相邀?你……可觉得为难?若是不愿,姨母便寻个妥帖的理由替你回了。”

沈知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交叠的双手上,“回姨母,那日郡主确实与微儿说了几句话,赞了微儿那不成器的诗句。郡主仁厚,微儿心中只有感激。只是……微儿身份卑微,又尚在孝中,实在惶恐,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怕言行不慎,冲撞了郡主,反倒不美。”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带着全然的依赖,“一切但凭姨母做主。”

林月柔沉吟片刻,终究觉得贸然回绝亲王郡主并非明智之举,且这或许也是外甥女在京中交友的一个契机。

她轻轻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背,温声道:“既如此,便去吧。郡主既然赏识你,便是你的缘分。届时姨母让你玉妹妹陪你一同前往,彼此有个照应。衣着打扮上,我会让碧荷帮你打点。你只需谨记,少言多看,恭敬守礼,郡主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必过分惶恐。”

“是,微儿谨记姨母教诲。”沈知微柔顺应下,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消息传到谢明玉耳中时,她正对镜试戴一套新得的赤金红宝石头面。闻言,她执著金簪的手微微一顿,镜中娇艳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羡慕,又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永嘉郡主?”她放下簪子,转身看向前来报信的贴身大丫鬟璎珞,“她竟会单独给微姐姐下帖?”永嘉郡主眼界极高,寻常公侯小姐尚且不入其眼,怎会对一个初来乍到、声名不显的表亲另眼相看?

璎珞低声道:“奴婢听慈安堂的姐姐说,郡主派来的嬷嬷言语间对表姑娘颇为客气,说是‘甚为投缘’,邀去品评古画呢。”

谢明玉重新拿起那支金簪,在指尖把玩,嫣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品评古画?微姐姐倒是好造化。也罢,我便陪她走这一遭,也瞧瞧这位眼高于顶的郡主,究竟看中了微姐姐哪一点。”她语气轻松,心底却已开始盘算赴宴那日该穿何种衣饰。

两日后,端亲王府的朱轮华盖马车准时停在了镇远侯府二门外。

沈知微依着林月柔的安排,穿着一身浅湖碧色绣缠枝忍冬纹的软缎褙子,通身上下并无艳色,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

谢明玉则是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梳着精致的飞仙髻,簪着那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并两朵新鲜的海棠绢花,娇艳明媚。

姐妹二人拜别林月柔,登上了端亲王府的马车。车厢内铺设着柔软的洋绒坐垫,角落的小几上固定着一尊小巧的鎏金香兽,吐出清冽的百合冷香。

谢明玉打量着沈知微这一身,笑道:“姐姐这身打扮倒是别致,清新脱俗。”她语气亲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知微发间那唯一的银簪。

沈知微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妹妹过奖了。”她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细致的忍冬纹路,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端亲王府邸巍峨深邃,飞檐斗拱,规制远超寻常公侯。引路的嬷嬷穿着体面的靛蓝色缎子比甲,言行恭谨却透着一股亲王邸特有的矜贵之气。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嶙峋的假山,行过九曲回廊,方才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舍。精舍匾额上书“漱玉轩”三字,笔力遒劲洒脱。轩外遍植修竹,风过处飒飒作响,与不远处潺潺流水相应和,清幽已极。

二人被引入轩中,但见屋内陈设并不尚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不凡。紫檀木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奇石、古玉,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墨色苍润,气象宏大。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画案,上面铺着宣纸,笔砚齐备。

永嘉郡主今日穿着一件沉香色遍地织金缠枝莲纹锦缎长衣,并未梳繁复高髻,只将青丝松松绾起,以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固定。她正俯身于画案前,手持一支紫毫,对着一幅铺开的画卷凝神描摹。

闻得脚步声,她并未立刻抬头,直到勾勒完最后一笔山石皴擦,方搁下笔,直起身来。目光先落在谢明玉身上,微微颔首:“谢三小姐也来了。”

随即,她的视线便转向沈知微,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明丽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些许:“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沈知微与谢明玉忙上前,依礼深深福下:“民女沈知微/谢明玉,参见郡主殿下。”

“不必多礼。”永嘉郡主虚抬了下手,姿态随意却自威仪天成。她走到一旁铺设着锦垫的紫檀木嵌理石扶手椅上坐下,示意二人也坐。

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点心后,便垂手退至一旁。

永嘉郡主端起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开门见山:“那日见你识得铃兰风骨,诗句虽简,意蕴却清。我近日偶得几幅前朝古画,真伪难辨,笔意也颇堪玩味,想着你或许能看出些门道,故邀你前来一观。”

谢明玉坐在一旁,捧着茶盏,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惊疑不定。永嘉郡主对沈知微的态度,未免太过……平易近人了些。

沈知微心中亦是凛然,面上却依旧恭谨柔顺:“郡主厚爱,民女愧不敢当。先父在时,虽教导过几日书画鉴赏,然民女资质愚钝,所学不过皮毛,恐有负郡主期望。”

永嘉郡主笑了笑,并不接她自谦的话,只对身旁侍立的嬷嬷示意。那嬷嬷会意,小心翼翼地从内间捧出三卷画轴,在另一张早已备好的长案上逐一展开。

第一幅是《秋山问道图》,层峦叠嶂,气象萧森;第二幅是《寒江独钓图》,意境空濛,孤寂苍凉;第三幅则是《墨荷图》,笔墨酣畅,荷茎挺拔,似有铮铮傲骨。

永嘉郡主起身,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三幅画,淡淡道:“沈姑娘不妨看看,这三幅画,你以为如何?”

沈知微依言上前,凝神细观。她看得极仔细,从构图、笔墨、皴法到题跋、钤印,一一掠过。谢明玉也凑近前来,她于书画上亦有些造诣,看得出这三幅画皆非俗品,但具体精妙在何处,真伪如何,却难以断言。

片刻后,沈知微微微后退半步,垂眸恭声道:“回郡主,民女浅见。《秋山问道图》笔力雄健,皴法却稍显板滞,应是后世高手摹仿之作,虽得形似,神韵稍欠;《寒江独钓图》意境超脱,墨色变化微妙,尤其是这水纹的处理,非大家不能为,民女愚见,当是真迹无疑;至于这《墨荷图》……”她顿了顿,目光在那劲挺的荷茎上停留片刻,声音更轻了些,“笔墨纵横,不拘一格,傲然之气扑面而来,观其笔意,与前朝遗民画家‘苦铁道人’风格极为相近,且这纸墨年代感也对得上,只是苦铁道人传世作品极少,并无明确记载有此图……”

永嘉郡主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待她说完,抚掌笑道:“好眼力!竟与王府供养的老供奉所言一般无二!尤其是这《墨荷图》,确是苦铁道人晚年逸品,世间仅此一幅,乃我父王机缘巧合所得。”她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沈姑娘不必过谦,你这‘皮毛’,已胜过许多徒有虚名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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