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家小姐闻言,皆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谢明玉回到沈知微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怂恿:“微姐姐,我们也去寻一寻吧?听说那花签雕得极精巧,材质也好。”
沈知微抬眼,眸中带着一丝怯怯的犹豫:“我……我怕是不成,诗词上生疏得很……”
“姐姐何必妄自菲薄?”谢明玉笑道,“不过是游戏罢了,寻个趣儿。”话虽如此,她却也未再坚持,与另几位小姐结伴去了。
沈知微扶着春棋的手起身,并未往人多处去,只拣了条花木深处更为幽静的小径缓步而行。她目光沉静,掠过一丛丛开得正盛的花木,对那些可能藏匿着珍贵花签的角落似乎并不十分上心。
行至一架繁茂的荼蘼下,雪白的花瓣簌簌而落,几欲迷眼。春棋眼尖,低呼一声:“姑娘,您看那花根处。”
只见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细长花签半掩在湿泥与落英之间,形如倒挂的铃铛,玉质温润无瑕。沈知微俯身,用帕子垫着,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那玉触手生温,雕工简洁却传神。
她凝视片刻,轻声道:“形若垂铃,质比霜雪,应是‘铃兰’。”略一沉吟,一句清泠的诗便流淌而出,“‘翠叶藏铃,幽谷传清响。’”
话音甫落,身侧荼蘼花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赞叹,随即一个带着几分慵懒清越的女声接道:“‘孤芳不自赏,幽寂待人识。’接得可还工整?”
沈知微心中微凛,侧身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沉香色遍地织金缠枝莲纹锦缎长衣的年轻女子,自花架后转出。她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明丽不可方物,眉宇间一段疏朗大气,竟是逼得周遭繁花都失了颜色。
那女子目光落在沈知微手中的白玉花签上,唇角微勾,带着一丝欣赏:“铃兰生于幽谷,性喜清静,不与人争春。你能识得它,又不出‘空谷幽兰’之类俗套,可见是懂了它的品性。”她视线转向沈知微素净的衣裙和发间唯一的银簪,“你是镇远侯府林夫人带来的那位沈姑娘?”
沈知微在她目光注视下,下意识地微微收紧手指,将那枚花签攥在掌心,依礼深深福下下去:“小女沈知微,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她虽不识对方面容,但这通身的气派与衣饰规制,绝非寻常贵女。
女子身后一位面容肃穆的嬷嬷适时低声道:“沈姑娘,此乃端亲王府永嘉郡主。”
沈知微心下一震。端亲王是今上胞弟,圣眷正浓,这位永嘉郡主更是京中闺秀里拔尖儿的人物,才名远播,性子爽利明快,等闲不与人交往。她再次敛衽,姿态愈发恭谨:“民女参见郡主殿下。”
永嘉郡主随意地摆了摆手,腕间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必拘礼。本郡主不过是嫌那边喧闹,借此地躲个清静,倒叫你扰了。”她语气里并无怪罪,反而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花签上,“你这句诗,虽非名家手笔,却颇得铃兰风致,比那些只知堆砌辞藻的强出许多。沈探花之女,果然不俗。”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似是有人寻到了极为难得的紫玉菊签,引得众人围看。
永嘉郡主瞥了一眼那热闹处,复又看向沈知微,眸色深了些许,意有所指道:“这园子里,争奇斗艳者众,懂得欣赏幽谷铃兰者寡。沈姑娘初来京城,这满目繁华虽好,也要仔细分辨,哪些是值得驻足品味的嘉木,哪些……”她微微一顿,声音轻缓却清晰,“不过是徒有其表、内里荆棘的障眼之物。”
言罢,她对沈知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扶着嬷嬷的手,转身沿着另一条幽径迤然而去,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清冽的寒梅冷香,久久不散。
沈知微握着那枚犹带体温的白玉铃兰花签,立于荼蘼花下,望着永嘉郡主消失的方向,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这位郡主,似乎话中有话。
“姑娘,”春棋小声提醒,“香快燃尽了。”
沈知微回过神来,将花签仔细收入袖中,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走吧,该回去了。”
主仆二人沿原路返回,身影渐渐没入扶疏的花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