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一点点流逝,就在夏书几乎要绝望,准备用更大的力气去砸那扇象征着权贵的门时,门内终于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模糊的交谈。
“外头真有人叫门?这鬼天气……”
“听着声儿,像是女眷?快去瞧瞧,莫要怠慢了。”
沉重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终于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侯府三等仆役短褐、头戴小帽的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当他借着门口灯笼的光,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不耐烦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门外站着两个形容极其狼狈的女子。年轻的那个,扶着一位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浑身湿透的中年妇人。
年轻姑娘身上的衣裳料子看着还算精细,但样式早已过时,且被雨水浸得颜色深重,她发髻微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一双杏眼抬起来望向他时,里面盛满了雨水也冲刷不掉的惊惶无助。
门房的目光又扫过她们身后那辆半旧寒酸的马车,以及马车旁几个同样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仆妇和丫鬟,那份轻慢又浓了几分。
他拉长了腔调,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们……找谁啊?侯府门前,岂是随意能站人的?”
夏书性子急,又冻又气,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们是来投亲的,我们夫人是你们府上三夫人的亲妹妹,这位是我们姑娘,劳烦通禀一声!”
门房脸上的惊愕更甚,随即又浮起一丝疑虑。三夫人林氏的娘家妹妹?他倒是隐约听过三夫人娘家似乎出了事,但具体如何,他们这些底层仆役哪里知晓得那么清楚。
他狐疑地再次打量沈知微和沈林氏,尤其是沈林氏那副病入膏肓、随时会倒下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带上几分推诿:“三夫人的亲妹妹?这……口说无凭啊!我们做下人的,总得有个凭证才好去回禀主子,不然惊扰了贵人,这罪过谁担待得起?”
“你!”夏书气得脸都白了,正要争辩。
一直沉默的沈知微却轻轻拉了一下夏书的衣袖,她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那门房,声音不大,带着长途跋涉和寒冷带来的虚弱微颤,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这位管事大哥。”
她的称呼让门房微微一怔,下意识挺了挺腰。沈知微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烦请您通禀一声,就说江宁府故人,沈林氏携女沈知微,前来投奔家姐三夫人林月柔。家父沈文柏,已于数月前……病故。”
说到“病故”二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哽了一下,从袖中艰难地取出一个早已被雨水浸透的素色封套,递向前,手指因寒冷而微微颤抖:“这是家父生前写给姨父的信函,虽被雨水打湿,但印鉴字迹尚可辨认一二。劳烦管事了。”
门房脸上那份轻慢和推诿终于挂不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湿漉漉的信封,入手沉重冰冷,上面模糊的字迹和印痕依稀可辨,确实是老爷们的物件。
他脸色变了变,语气缓和了许多,带上了几分慎重:“原来是……表小姐和姨太太!小的眼拙,怠慢了!这雨实在太大了,您二位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三夫人!”说完,不敢再耽搁,拿着那湿透的信封,转身就往府里快步跑去,连门都忘了关严实。
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虚掩上,将门外凄风苦雨的狼狈与门内隐约透出的温暖富贵隔绝开来。
沈林氏靠在女儿身上,身体不住地颤抖,沉重的喘息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沈知微紧紧揽着母亲,用自己的体温试图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虚掩的门缝,投向侯府深处那片被重重雨帘和亭台楼阁遮挡的、灯火通明的所在。
“姑娘,这高门大户的门槛……”春棋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忿和担忧。
沈知微收回目光,没有看春棋,只是将母亲搂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只有近在咫尺的春棋能听清她那冷静的字句:“既来了,就得进去。站稳了,才谈得上别的。”
门房进去通禀的时间并不算长,就在沈林氏的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支撑不住时,那扇沉重的朱门猛地被人从里面完全拉开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