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秋意渐浓。

京城西郊，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夹杂在入城的商旅车流中，缓缓驶向永定门。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眸，望向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

沈翼宸放下车帘，坐回车中。

二十余日风尘仆仆，从云州深山到繁华京城，跨越千里。沿途所见，民生百态，与他记忆中父亲描述的锦绣河山、与青阳观中清修所悟的“大道无为”，皆有不同。有沃野千里，亦有荒村饥民；有商贾云集，亦有流民乞儿。

马车在城门口接受盘查。沈翼宸递出路引，上写“云州青阳观居士沈宸，赴京投亲”。守门兵卒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又见路引上盖着青阳观的印鉴——青阳观在西南颇有声望，便未多加为难，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入京城。

喧嚣市声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牲畜的气味、灰尘的气息，与山中清寂截然相反，却奇异地充满生机。

沈翼宸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街景，心中却无半分初入繁华的迷乱。

按照母亲信中所言，她们母女如今寄居在镇远侯府三房。他本可先去外祖永宁侯府在京的宅邸，但信中也提到，父亲去后，外祖家态度微妙，反倒是姨母林月柔所在的镇远侯府，给了她们庇护。

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镇远侯府西侧门。

沈翼宸付了车资，背起简单的行囊，走到门房前。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见他布衣木簪，风尘仆仆，以为是寻常投亲的穷酸亲戚，语气便有些怠慢：“找谁？”

“在下沈翼宸，求见贵府三夫人林氏，及寄居府上的沈家女眷。”沈翼宸声音清越平静。

门房听到“沈翼宸”三字，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府中确实有位表少爷在道观清修，连忙换了脸色：“原来是表少爷！您可算到了！夫人和沈夫人、表姑娘日日盼着呢！快请进！”

说着，一面让另一个小厮飞奔进去通报，一面亲自引着沈翼宸往里走。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姨太太和表姑娘所在的“栖梧院”。

还未进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

“宸儿！是我的宸儿吗？！”沈林氏被吴妈妈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她比沈翼宸记忆中苍老了太多，鬓边已见银丝，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儿子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沈翼宸心中剧震，快步上前，在母亲扑过来之前，已屈膝跪倒在地，深深叩首：“不孝子翼宸，拜见母亲！”

声音微哑，带着压抑了十余年的思念与愧疚。

沈林氏扑到儿子身前，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泪如雨下：“宸儿……真的是宸儿……娘不是在做梦……你、你长大了……长这么高了……”她语无伦次，只是贪婪地看着儿子的面容，仿佛要将这十余年的缺失，一眼看回来。

林月柔也跟了出来，见到这一幕，眼圈发红，用帕子拭着眼角，连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妹妹，快让宸哥儿起来，地上凉！”

沈翼宸这才起身，又向林月柔行礼：“见过姨母。多谢姨母照拂母亲与妹妹。”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林月柔忙扶住他，细细打量，见他虽一身布衣，但容貌清俊，气质清华，眉宇间既有他父亲的刚毅，又有一种超脱尘世的疏淡，心下既欣慰又酸楚，“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快进屋说话。”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