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西南,云州地界,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青阳观便坐落于其中一座险峰之巅,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时有鹤唳清越,钟声悠远。
观后崖边,一块探出云海的巨大青石上,盘坐着一名年轻道人。
他身着青色道袍,袍袖宽大,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头顶,几缕碎发拂过额角,更衬得他面容如玉,眉目疏淡。一双眼睛,比山间的深潭更静,更冷,也更深邃,不见悲喜,无有波澜,似乎能倒映出整片天穹的寂寥。
正是沈翼宸。
晨课已毕,他未像往常一般去经阁翻阅典籍,或去丹房研习药理,而是独自来到此处,面对云海,静坐入定。这是他的习惯,每日需得在此处,与天地山川相对,方能涤荡心头微尘。
然而今日,那古井无波的道心,却似乎隐隐泛起了一丝涟漪。
三日前,他收到了母亲托人辗转数月、才送至这云山深处的家书。
信上内容简单:父亲沈文柏于去岁冬“急病”亡故。她们母女已离江宁,北上京城,暂居外祖永宁侯府在京的姻亲——镇远侯府。盼他年满二十,下山后,直赴京城团聚。
“急病”亡故。
沈翼宸的指尖,在那两个墨字上停留了片刻。
父亲沈文柏,自幼在他心中,是如山岳般沉稳坚韧的存在。博览群书,精研盐漕,心系民生,是探花郎,是清流官,是……会在仅有的一次山居探视时,将他抱在膝头,用那带着墨香和疲惫的手,指点江山舆图,讲述漕河如何哺育万民,盐政又是如何被蠹虫侵蚀的、活生生的人。
那样的人,会“急病”而亡?
山风凛冽,吹动他的袍角,也仿佛吹散了某种支撑了他十余年的、笃定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崖边,俯瞰下方翻滚的云海。云雾聚散,瞬息万变,一如尘世无常。
他记得四岁那年,玄清道长踏入沈府时,望向自己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孩童的眼神,而是看一株不该生长于此的仙葩,或是一块即将碎裂的琉璃。
“身负宿慧,煞气缠身,累及血亲。”
道长的话,烙印在他的记忆里。所以他平静地接受了远离父母、遁入深山的命运。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仙缘”,只是为了那句“累及血亲”。他不想因自己的“特殊”,给父母带来灾厄。
这些年,他潜心修道,研习医理、星象、易数,试图从玄奥的天道中,寻得一丝化解自身“煞气”的可能,也试图理解那所谓的“宿慧”究竟从何而来。他以为自己已足够超脱,足够平静。
可当母亲信中那句“急病亡故”映入眼帘时,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还是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是因为他吗?
父亲……真的是病故吗?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心法,平复心绪。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模糊的身影——他未曾谋面的妹妹,沈知微。
母亲信中提到她时,只有寥寥数语:“携微儿同往”,“微儿甚为懂事”。
懂事。
这个词,放在一个骤然丧父、随母寄人篱下的少女身上,意味着什么?
沈翼宸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仿佛能透过那薄薄的信纸,看到千里之外,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是如何在陌生的侯府高门中,小心翼翼地行走,谨慎地应对,或许还要面对某些不怀好意的审视与流言。
父亲不在了。
母亲体弱,心结难解。
只剩下她一个人周旋。
山风吹得更急,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单薄的道袍。
沈翼宸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静如止水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冰面下,悄然凝聚,泛起幽冷的寒光。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观中那座最为清静、也最为尊崇的院落——玄清道长的静修之所。
院门虚掩,推开时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