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夫人看了谢明淑一眼,又看看谢珩和沈知微,眼底闪过笑意,点头道:“也好。你们年轻人自去说话玩耍,陪我们这些老骨头坐着也无趣。”
秦万怡和林月柔也笑着附和。
沈知微微怔,下意识看向谢珩。
谢珩也正看向她,四目相对,他眼中深邃难辨,却缓缓站起身:“也好。”
这便是同意了。
沈知微见状,也只得起身,向长辈们告退。
谢明淑笑道:“我带你们过去。”
三人遂离了花厅,步入月色笼罩的庭院。
谢明淑走在前面,步履轻快,将谢珩和沈知微稍稍落在后面。
秋夜微凉,月色如银,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树影。空气中浮动着隐约的桂花甜香。
沈知微与谢珩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气氛有些微妙。
走在前面的谢明淑忽然“哎呀”一声,停住脚步,回头笑道:“瞧我这记性,方才出来时,母亲让我顺路去厨房看看明日要用的月饼模子备得如何了。你们先往我院里去,穿过前面那片竹林就是。我去去就来。”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便带着丫鬟转身往另一条路去了。
留下谢珩和沈知微站在原地。
月光下,竹林边,只剩他们两人。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静谧。
沈知微有些无措,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
谢珩沉默片刻,抬步向前:“走吧。”
“嗯。”沈知微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竹林间的小径。小径不宽,仅容两人并肩,竹影婆娑,月光透过缝隙洒下,光影斑驳陆离。
“你的伤,”沈知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轻柔,“太医怎么说?”
“已无大碍,只需静养。”谢珩走在前面,声音低沉,“倒是你,在扬州时,是否受了暗伤?”
“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早好了。”沈知微轻声道。
“那晚……”谢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知微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慌忙后退一步,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她:“那晚我去你窗外,你知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微心跳漏了一拍,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轻轻“嗯”了一声。
“为何……假装不知?”谢珩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轻声道:“夜深人静,瓜田李下。表哥伤势未愈,更需避嫌。”
她回答得冷静理智,却让谢珩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更甚。
避嫌。又是避嫌。
他们之间,仿佛总是隔着这层看不见的、名为“礼法规矩”的屏障。在扬州时,局势危急,尚可抛开些许;回到这规矩森严的京城侯府,便又重重落下。
“只是……避嫌吗?”谢珩向前一步,离她更近。竹影摇曳,将两人的身影几乎叠在一起。
他身上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沈知微心头一紧,下意识又想后退,却被他伸手虚虚拦住。
“沈知微,”他唤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缓慢,“在扬州,你说过,江南风雨,愿与我共担。”
沈知微呼吸微窒。那是他在信中写的话,她记得。
“如今风雨暂歇,”谢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看清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你……可还愿?”
竹林寂静,只有风声。
沈知微的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暗流汹涌的幽暗,过往数月生死相托、并肩作战的画面纷至沓来,最终定格在松鹤堂回廊下,他那句“你值得信任”。
她张了张嘴,那句“愿意”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理智却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他是镇远侯世子,天子近臣,前途无量。她呢?沈家虽清贵,却已无父亲支撑,母亲体弱,兄长尚未立业,她更是一个退过婚、如今还背负着江南“抛头露面”名声的女子。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礼法,更是现实。
“表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微颤,却清晰,“知微感念表哥信任托付,亦铭记扬州并肩之情。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回京,表哥当以朝局为念。知微……亦需顾全母亲兄长,谨守本分。”
谢珩眼中的光芒暗了暗,那翻涌的情绪缓缓沉寂下去,重新覆上惯常的冰冷。他收回虚拦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说得对。”他声音恢复了平静无波,“是我唐突了。”
气氛陡然尴尬。
恰在此时,竹林外传来谢明淑带笑的声音:“你们怎么站在这儿?桂花就在前面了,快过来!”
两人同时收敛情绪,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走吧。”谢珩淡淡道,率先向竹林外走去。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怅然。
她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月色依旧,桂香依旧。
她也想过和他真的有未来,可是她还有许多事没做完。与她的理想相比,儿女私情算不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