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谷雨刚过。
镇远侯府门前的石狮今日似乎格外精神,一大早便被仆役擦拭得油光水亮。朱漆大门洞开,府中管事、有头脸的仆妇丫鬟,皆穿戴得整整齐齐,分列门内两侧,垂首恭候。连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也早早便站在了垂花门下,含笑望着前院方向。
庭院中的花草仿佛也感知到这份不同往日的喜气,前几日一场春雨后,越发蓊蓊郁郁。芍药打了苞,蔷薇爬满了架,处处生机勃勃。
辰时三刻,数辆青帷马车并几匹骏马,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侯府正门前。
打头的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文气的手掀起,露出一张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儒雅的脸庞,正是侯府二爷谢昭。他身着天青色暗云纹杭绸直裰,头戴同色方巾,虽经长途跋涉,眼神却明亮有神,透着一股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润与沉淀。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一位身姿窈窕、穿着丁香紫缠枝莲纹杭绸褙子、月白绫裙的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肌肤白皙,眉目温婉中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灵秀与干练。她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花鸟簪并两支白玉簪,腕上一对羊脂玉镯,通身气派雍容却不张扬,正是二夫人秦万怡。
她下车后,并未立刻前行,而是转身,亲手从后面的马车里,扶下一个身着鹅黄绣折枝玉兰纹软罗襦裙的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似远山,目如秋水,唇边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气质娴静温雅,行动间裙裾微漾,似弱柳扶风,正是二房嫡女谢明瑶。
另一侧,一个身着宝蓝色绣竹纹直裰、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也利落地翻身下马。他身量颀长,面容与谢昭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挺朝气,眼神清澈明亮,举止间既有书卷气,又不失挺拔,正是二房嫡子,已在去年秋闱中举的谢瑜。
“二爷!二夫人!四少爷!四小姐!”以李忠管家为首的仆役们齐声问安,声音里透着由衷的欢喜。
“都起来吧。”谢昭含笑抬手,声音温和,“一路辛苦大家久候了。”
“二哥,二嫂,一路辛苦!”爽朗的笑声传来,谢昀携林月柔从垂花门内快步迎出。谢昀今日精神极好,见到兄长更是笑容满面。林月柔则是一身杏子黄褙子,满面春风,她本就性子柔和不耐俗务,如今见真正能掌家的二嫂回来,简直是如释重负。
“三弟,弟妹!”谢昭与秦万怡亦是笑容满面,兄弟妯娌相见,自是一番亲热寒暄。
“瑜哥儿又长高了!明瑶丫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林月柔拉着谢明瑶的手,上下打量,赞不绝口。
“侄儿(侄女)给三叔、三婶请安。”谢瑜与谢明瑶规规矩矩行礼。
“好好,都快起来。”林月柔笑得合不拢嘴,又对秦万怡道,“二嫂一路车马劳顿,快先进屋歇歇,母亲已在慈安堂等着了。”
一行人簇拥着往内院走去。秦万怡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府中景象。庭院洒扫得一尘不染,花木修剪得宜,仆役进退有度,与她离京赴任时相比,不仅毫无衰败之象,反而更显井然有序、生机盎然。她心中微微点头,看来三弟妹虽不耐俗务,但府中根基厚实,下人也还得力。
行至慈安堂院外,老夫人张氏已在珍珠的搀扶下,站在了正屋廊下。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赭红色五福捧寿纹的杭绸褙子,发间簪着赤金嵌宝抹额,满面红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期盼与喜悦。
“母亲!”谢昭快步上前,撩袍便拜,“不孝子昭,携妻儿回京,给母亲请安!”
秦万怡、谢瑜、谢明瑶也随之齐齐跪下:“儿媳(孙儿/孙女)给母亲(祖母)请安,愿母亲(祖母)福寿安康!”
“好,好,好!快起来,快都起来!”老夫人连声说着,亲自弯腰去扶儿子,眼中已然泛起了泪花。珍珠忙在一旁搀住。
众人起身,老夫人一手拉着谢昭,一手拉着秦万怡,细细端详,见儿子气色颇佳,儿媳依旧温婉端庄,心中大慰:“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这一路可还顺利?扬州到京城,路途不近,孩子们可还吃得消?”
“回母亲,一路都很顺利,陛下体恤,派了官船护送一段,并未受多少颠簸。”谢昭恭敬答道,“孩子们都大了,也不觉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