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沈文柏。”他缓缓道,“永熙十八年的探花,殿试策论题为《论盐漕积弊与民生》。当年他的答卷被先帝钦点为第一,其中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臣尝闻,盐乃民食之本,漕为国脉之枢。今本蚀脉滞,非蛀虫啮骨,实蠹心蚀髓。若不断腕求存,恐膏肓难救。’”
观棋心头一震。
“那一年,他才二十二岁。”谢珩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他从翰林院到地方,亲眼见到了什么是‘蛀虫啮骨’,什么是‘蠹心蚀髓’。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书房内重归寂静。
良久,观棋才轻声问:“主子,沈探花查到贤妃和三皇子……是何时的事?”
谢珩眸光一凛:“这恐怕是他用命换来的答案。”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最底层一个锁着的抽屉,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那是杜怀仁交来的,沈文柏临终前托付的最后一件东西。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有些笔画甚至因手抖而扭曲:
“怀仁兄:见字如晤。弟已查实,江南盐税之失,七成经‘隆昌号’转入京城王姓商贾名下。此商乃宫中某贵人之胞弟。贵人育有皇子,序齿为三。线索至此,如临深渊。若弟有不测,此信并暗账,务必交予可信之人。勿告拙荆与子女,免遭祸端。文柏绝笔。”
信末日期,正是沈文柏“暴病”前三日。
观棋看完,背脊生寒:“沈探花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危险了。”
“他当然知道。”谢珩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查到外戚和皇子头上,便是触及了这桩弊案最核心的秘密。那些人怎么可能容他活着?”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沈文柏唯一没算到的,是对方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谢珩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缥缈,“他本以为,自己手握证据,对方会投鼠忌器。却不知,在那些人眼里,一个从六品地方官的性命,与蝼蚁无异。”
观棋想起沈知微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眸,心中一涩:“沈姑娘她……知道这些吗?”
“她比我们想象的更清楚。”谢珩合上窗,转身时眼中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她继承了父亲的聪慧与坚韧。”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沈文柏若在天有灵,当为有这样的女儿骄傲。”
正说着,外头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子时三刻了。
“主子,该歇息了。”观棋提醒道。
谢珩颔首,却忽然问:“腊月十五宫宴的护卫安排,可都妥当了?”
“已安排妥当。”观棋肃然道,“明面上有大姑奶奶,郡主府和靖安王府的人,暗中有我们的人,皇城司那边陆指挥使也答应加派人手。只要沈姑娘不离席,定保万无一失。”
“不离席……”谢珩沉吟片刻,“也要防着有人借故将她引出。”
“属下明白。”
谢珩走到门边,忽然停步,回头望向书案上那本蓝布册子。
烛光下,册子静静地躺着,仿佛承载着一个书生未竟的志向,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后的保护,以及……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观棋。”
“属下在。”
“明日,让咱们在江南的人开始收网。”谢珩的声音平静无波,“范永谦的旧部、赵汝明的党羽、王承恩的爪牙……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记住,要快,要狠。”
“是!”
谢珩推门而出,踏入风雪。
夜色深浓,镇远侯府各院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栖梧院西厢房,还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沈知微并未睡。
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膝上摊开着一本旧书——那是父亲生前最爱读的《盐铁论》,书页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她仿佛能看见父亲当年灯下疾书的身影。
“微儿,你可知盐铁之利,关乎国本?”记忆中,父亲的声音温和而郑重,“然利之大者,弊亦随之。贪墨横行,民不聊生,便是国本动摇之始。”
那时她不过十岁,仰头问:“父亲为何要和女儿说这些?”
父亲将她抱到膝上,指着书上那句“食禄者不与民争利”,轻声道:“因为父亲希望,我的微儿将来无论嫁与何人,身处何地,都能记得——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为民者,当知是非曲直。”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书页上。沈知微轻轻合上书,抱在胸前。
父亲,女儿都记得。
您未走完的路,女儿会继续走下去。您未揭开的黑幕,女儿会亲手掀开。
窗外风雪呼啸,她望向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