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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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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七,入夜。

房山县地处京郊西南,距京城六十余里,背靠燕山余脉,是个依山傍水的小县。因近年关,又连日大雪,县城早早便寂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雪幕中明灭。

县城西头,紧邻着一条结冰溪流的巷子深处,有间不起眼的“济生堂”药铺。铺面不大,门板老旧,檐下挂着个褪了色的幌子。此刻铺门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内堂里,炭盆烧得红旺,药香与烟火气混杂。杜仲——曾经的江宁府名医杜怀仁,如今只是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乡野郎中——正就着油灯,用一把小银刀细细切削着一块黄芪。他动作沉稳专注,布满老茧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师父,药柜都清点完了。”小学徒栓子搓着手从外间进来,呼出一口白气,“就是‘当归’和‘党参’快见底了,赶明儿得去城里补些货。”

“嗯。”杜仲头也不抬,“雪大路滑,等天晴了再去。”

栓子应了声,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什么,挠挠头道:“对了师父,今儿晌午前头街口卖豆腐的老张头说,前两日有辆马车停在咱铺子对街半晌,车里人也没下来,就隔着帘子瞧,怪瘆人的。”

杜仲手中银刀一顿,黄芪片切歪了边。他缓缓放下刀,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稠,雪落无声。

“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去把门闩检查一遍,早些歇着吧。”

栓子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杜仲枯坐片刻,起身走到墙边一个半旧的红木药柜前,拉开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面没有药材,只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蓝布面册子——与沈文柏那本暗账,形制几乎一模一样。他指尖抚过粗糙的布面,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恐惧。

一年前那个雨夜,沈文柏将这本册子交到他手中时,脸色灰败,气息奄奄:“怀仁兄……此物关乎社稷……我若有不测……望兄……交给可信之人……”

他当时只当挚友忧心过甚,还宽慰他好生休养。谁料三日后,沈文柏便“暴病而亡”。他悲痛欲狂,却在那夜收到一张匿名字条,只有四个血淋淋的字:“速离江宁,否则满门皆死。”

他不敢赌,连夜带着妻儿老小,隐姓埋名逃到这京郊小县。一年了,他守着这本册子,如同守着随时会爆开的火药。前几日铺子里莫名多了一包上好的野山参和五十两纹银,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素笺,上书:“故人安好,望君珍重。”

是试探?还是……故人之后?

杜仲合上抽屉,胸口闷痛。窗外风声渐厉,卷着雪粒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子夜时分,雪势稍缓。

济生堂的后院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下两条黑影,落地如猫,未惊起半点积雪。两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们迅速扫视院落,确认无埋伏后,一人守住通往前铺的小门,另一人则贴近正屋窗下。

屋内,杜仲和衣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他根本没睡。多年的行医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今夜,怕是不太平。

果然,轻微的“咔哒”一声,窗栓被利刃拨开。寒风灌入的瞬间,杜仲猛地翻身滚向炕里,同时伸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防身的匕首。

黑影已如鹞鹰般扑入,手中短刀寒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杜仲毕竟年迈,动作慢了一瞬,匕首尚未完全抽出,刀锋已至眼前!他瞳孔骤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却有另一道更快的黑影从房梁上疾扑而下,后发先至,“铛”一声脆响,格开了致命一刀,来袭刺客被震得踉跄后退。

房梁上跃下的护卫身形矫健,剑法凌厉,招招逼向刺客要害。刺客显然没料到竟有埋伏,仓促应战,不过数招便被一剑刺穿肩胛,闷哼一声,手中短刀脱手。

守在后院的同伙听到动静,破门而入,见状毫不犹豫掷出三枚淬毒袖箭,直取杜仲,护卫挥剑格开两枚,第三枚却已至杜仲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一道银光疾射而入,“叮”一声精准击飞毒箭!随即,一个穿着墨色劲装、面容冷峻的青年跃窗而入,手中长剑直取那掷箭刺客!

正是观棋。

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招便要夺窗而逃。观棋岂容他走脱,剑势陡然加快,剑尖划过对方小腿。刺客痛呼一声,扑倒在地。先前受伤的刺客见状,竟咬牙撞向墙壁,“砰”一声闷响,头骨碎裂,当场毙命!

被观棋所伤的刺客也毫不犹豫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不过片刻,屋内重归死寂,只余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杜仲握着匕首,瘫坐在炕沿,浑身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两个突然出现又迅速解决刺客的陌生人。

观棋收起剑,上前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杜老先生受惊了。在下观棋,奉主人之命,暗中保护先生安全。”

“你、你们主人是……”杜仲声音嘶哑。

观棋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杜仲面前——那是一方极普通的青布帕子,帕角却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柏”字。

杜仲浑身剧震,一把抓过帕子,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个熟悉的绣字,老泪纵横:“文柏……是文柏的……”

这方帕子,是当年沈文柏之妻林氏亲手所绣,沈文柏一直贴身带着。杜仲曾见他用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我家主人,”观棋声音放缓,“托我转告先生:沉冤待雪,旧诺未忘。望先生保重贵体,静候佳音。”

杜仲紧紧攥着帕子,泪如雨下,半晌,才颤声问:“他……他的后人……可安好?”

“沈家姑娘一切安好,只是日夜思念亡父,盼真相大白之日。”观棋如实道。

杜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悲痛渐被决绝取代。他踉跄起身,走到红木药柜前,取出那本蓝布册子,郑重交到观棋手中:“此物,是文柏当年托付于我。里面所载,是他暗中查访江南盐漕弊政所得的部分实证,与钱粮流向、人员关联。我……我一直不敢妄动。今日,便交予可信之人吧。”

观棋双手接过,肃然道:“先生高义,我家主人定不负所托。此地已不安全,请先生即刻随我们转移。”

杜仲看了眼地上两具尸体,心知对方既已找上门来,一次不成必有二次。他不再犹豫,点点头:“容我收拾些紧要物事。”

半个时辰后,一辆看似寻常的青篷马车悄然驶离房山县城,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济生堂内,只余一地狼藉与凝固的血迹,还有那个被遗忘在炕角、装着野山参和银两的包袱。

天色微明时,消息传回了镇远侯府外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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