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周培安出列跪倒,脸色苍白,额头触地:“臣……管教无方,请陛下治罪!”
龙椅上,皇帝萧景琰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首垂手而立的谢珩,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周培安,缓缓开口:“周卿。”
“臣在。”
“你女儿所为,朕已听闻。”皇帝声音带着无形的威压,“佛门清净地,行此龌龊之事,确是有辱门风。朕念你多年勤勉,且此事你未必知情,便从轻发落。罚俸一年,在家闭门思过三月。至于你女儿……既已送去家庙,便好生修身养性罢。”
“谢陛下隆恩!”周培安重重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随即又有御史出列,弹劾永宁侯林伯韬治家不严,纵容弟妇行凶,且有包庇之嫌。虽未明指林伯懿之事,却字字句句指向永宁侯府内帷不修,家风败坏。
永宁侯林伯韬出列请罪,皇帝同样罚俸一年,责令整顿家规。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周培安与林伯韬走在最后,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与隐忧。
“侯爷……”周培安低声道。
林伯韬摆摆手,声音沙哑:“什么也别说了。回去管好自家的事罢。”
两人默默分开,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都察院值房内,谢珩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墨色常服。观棋悄步进来,低声道:“主子,周培安回府后,立刻命人将周雨柔身边所有可能知晓内情的人全部处理了。永宁侯府那边,林伯韬也将林周氏身边的心腹全部发卖。”
“动作倒快。”谢珩执起紫砂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不过,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
“是。”观棋点头,“我们的人从周家一个被发卖的老仆口中探得,周雨柔前些日子曾频繁出入柳府,与柳袁氏密谈。而那包‘春风醉’,据说是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购得,那商人……与王承恩府上的管事有往来。”
谢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王承恩?”
“正是。”观棋声音更低,“还有一事。我们顺着沈姑娘提供的密语线索,查到了‘隆昌号’钱庄的一处暗账。其中有一笔五万两的银钱,于今年三月从扬州汇入,最终流向……贤妃娘娘宫中的一位掌事太监,姓刘。”
谢珩眸色骤然转深。贤妃宫中的太监……王承恩……范永谦……赵汝明……这几条线,终于隐隐串联起来了。
“那个刘太监,查清楚。”谢珩放下茶杯,“还有,杜郎中那边,有消息了吗?”
“已有线索,杜郎中化名‘杜仲’,隐居于京郊房山县一带,开了一家小药铺。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了,只等主子示下。”
“不要惊动他。”谢珩沉吟,“先摸清他周围的情况,尤其是……有没有人也在盯着他。”
“是。”
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细雪。谢珩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枝头已有零星花苞。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栖梧院内,却是暖意融融。
沈知微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贞观政要》,却有些心不在焉。炕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碗燕窝粥还冒着热气。
吴妈妈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姑娘,何叔传信,周雨柔已被送往京郊周家家庙,身边人全部换了一遍。林周氏则被锁在永宁侯府祠堂后的静心院,形同囚禁。”
沈知微放下书卷,沉默片刻,轻声道:“她们是咎由自取。”
“是。”吴妈妈点头,又道,“还有一事,谢世子那边传话过来,说杜郎中已有下落,让姑娘放心。”
沈知微眸光微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杜郎中是她父亲当年在江宁时的至交,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父亲“急病”真相的人。找到他,父亲的冤屈便有望大白。
“妈妈,”她抬眸,“让我们的人,悄悄备一份厚礼,以匿名的方式,送到杜郎中隐居的药铺去。不必露面,只说是故人之后的一点心意。”
吴妈妈会意:“老奴明白。姑娘这是……投石问路?”
“是示好,也是提醒。”沈知微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告诉他,故人未曾忘记他,也望他……莫要忘了故人。”
“是。”
吴妈妈退下后,沈知微重新拿起书卷,却再也看不进去。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裹挟着雪片卷入,带着凛冽的寒意。
父亲忌日将至。
永宁侯府、周家、柳家、贤妃、三皇子……还有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影子。
她轻轻拢了拢肩上的白狐裘,指尖触到袖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永嘉郡主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