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雪霁初晴。
大相国寺的晨钟穿透清冽的空气,积雪虽已被僧人扫开。西侧专供贵眷停靠的偏院前,车马如龙,各府仆役穿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呵出的白气。
镇远侯府的青帷马车缓缓停稳,吴妈妈先一步下车,仔细摆好脚凳。林月柔搭着赵妈妈的手下来,回身看向车内,温声道:“微儿,仔细些。”
一只纤白的手撩开车帘,莲青色羽缎斗篷的一角先露了出来。沈知微扶着春棋的手踏下车,白狐锋毛领簇着她清丽的面容。
“三夫人今日只带了表姑娘来?”旁边有相熟的承恩伯夫人笑着寒暄。
林月柔含笑应道:“萱姐儿年纪小,天寒地冻的怕她受凉。玉姐儿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在府里将养。”她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不远处几辆陆续停靠的马车。
承恩伯夫人会意点头,目光在沈知微身上转了转,笑道:“表姑娘气色倒好,这斗篷的料子也雅致。”
正寒暄着,另一行车马到了。永宁侯夫人李氏的朱轮华盖车稳稳停下,两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先下车,随即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林周氏下了车。
林周氏脸上脂粉厚得盖不住眼下的青黑,眼神有些涣散,下车时脚步虚浮。待她看到沈知微时,瞳孔骤然一缩,那股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在永宁侯夫人冷冷一瞥下,慌忙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大嫂。”林月柔上前见礼。
永宁侯夫人李氏微微颔首,石青色织金缠枝莲纹斗篷衬得她面容越发威严:“月柔也来了。”她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微丫头。”
沈知微敛衽行礼,声音清婉:“大舅母安好,二舅母安好。”
林周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今日人多,二弟妹身子不适,我陪她在偏殿上柱香便回。”永宁侯夫人说着,示意嬷嬷们扶林周氏往偏殿方向去,又对林月柔道,“你们自便。”
目送她们离开,林月柔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大舅母……也是不易。”
沈知微垂眸不语。她当然知道永宁侯夫人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里——吴妈妈通过一个在永宁侯府浆洗房做事的远亲,“无意”间透露了林周氏近日频频与周家来人接触,似乎要在腊月前最后一次大香期“做些文章”。永宁侯夫人掌家多年,最忌讳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生事,尤其是可能牵连侯府清誉的事。
“走吧,先去大雄宝殿上香。”林月柔携了沈知微的手,往正殿方向走去。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巨大的鎏金佛像俯视众生。林月柔虔诚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祝祷家宅平安、儿女顺遂。
沈知微在她身侧跪下,仰望着佛像悲悯的面容,心中默念:愿母亲早日康健,愿兄长平安归来,愿父亲沉冤得雪,愿今日一切顺利。
上过香,捐了香油钱,知客僧引着她们往后面的禅院去用斋茶。穿过月洞门,便是寺中著名的“梅园”。此时红梅初绽,在残雪中点点如火,已有不少女眷在园中赏玩。
“月柔!”承恩伯夫人带着几位女眷过来,笑着招呼。
林月柔忙迎上去见礼,沈知微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眸敛衽。
几位夫人寒暄着,话题不免落到沈知微身上。一位穿着绯色织金褙子的夫人笑盈盈道:“沈姑娘这通身的气度,柳家真是没福气。”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又将退婚之事拎了出来。林月柔笑容淡了些,正要开口,沈知微已先一步敛衽道:“夫人谬赞。姻缘天定,强求反而不美。柳公子既有疾,退婚亦是情理之中。”
她落落大方,语气平和,倒让那位夫人不好再说什么,讪讪一笑:“沈姑娘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