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凭什么被他拴在原地,由他来决定我的命运?呵,身而为神,竟也不能左右自身!”
苍黎摇头:“但你即便改变过去,父神能允吗?灵山的尊者们……”
“他们大可一试。”白帝袖袍微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待本尊乾光鉴在手,这九州大荒,无人可敌。”
苍黎闻言,竟哑然失笑,带着几分嘲讽:“原来,你不是厌倦了为神,只是想成为第二个父神。”
白帝眼中精光一闪,不怒反笑,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其实,本尊与你并无不同,不过是想挣脱这命运的枷锁。若无本尊此举,你本也打算回归圣地,辞去圣子之位,不是吗?”
苍黎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再次自动盈满的茶杯上,茶水映出他挣扎的眉眼。
“不如让本尊助你。风灵圣地的刑罚,你根本承受不住。届时,羲羽与你,未必能有善终。但若你今日予本尊方便,本尊亦可用乾光鉴,助你实现夙愿。让你与羲羽,能做这世间最平凡的一对爱侣,纵情山水,自在逍遥,再无人能以责任束缚你们。”
“你当初,也是这样同洁美说的吗?”苍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看似和谐的假象。
“什么?”
“我说,”苍黎抬起头,定定地看向白帝,目光锐利如刀,“你当初,也是这样许给洁美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诱使她为你驱使,犯下弥天大错的吗?她一心想取悦你,你却骗她杀人夺宝,利用殆尽后,最后还用她的妖灵祭阵。”
白帝脸上的淡漠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随即又恢复如常,冷然道:“她早已从浮生溯影中窥见自身结局,本尊不过是成全她一番痴情罢了。心甘情愿之事,何来欺骗?”
“那白帝要失望了。”苍黎缓缓站起身,周身虽疲惫,脊梁却挺得笔直,那层护体金光似乎也因他的决心而明亮了几分,“你的提议固然诱人,但我苍黎,绝不会心甘情愿受你驱使。我犯下的过错,自当承受刑罚,我不会逃避!这城中十万百姓,亦是活生生的性命!即便父神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与羲羽一样,是这世间鲜活的生命!我守护他们,非为天命,只因我胸中激荡的热血未曾冷却,我,亦是他们中的一员!”
“冥顽不灵!”白帝杀心顿起,祥和幻境瞬间崩塌,如同破碎的镜片四散飞溅!两人重回桃林小院,周遭狂风大作,卷起漫天桃花残瓣,杀意凛冽如严冬。白帝袖袍一挥,一股排山倒海的神力汹涌而出,苍黎躲闪不及,身形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推出数里之地,重重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上,一口鲜血猛地呕出,染红了身前焦土。
苍黎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又一口鲜血自唇间涌出,在衣襟上洇开刺目的红。白帝方才随手一挥,威压如整座山体倾覆而下,震得他经脉欲裂,周身灵力几近溃散。
他抬手狠狠抹去唇边血迹,缓缓抬头。那双眼里不见惧色,反而燃着近乎疯狂的决绝。
“呵…”他竟低笑出声,身形摇晃着重新站直,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满身伤痕,“白帝…您就这么…忌惮我么?”
白帝静立桃枝之上,衣袂随风轻扬,宛若神祇临世。闻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冰封的嘲弄:“忌惮?区区麒麟儿,也配入本尊之眼?”
袖袍翻飞间,毁灭的气息再度凝聚。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苍黎猛地仰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姿态虔诚如奉神魂。
“乾坤至极,万象归真!”
法印即成,一股微弱却无比纯正的混沌气息悄然弥漫——那是开天辟地之初最本源的力量。
白帝的动作骤然停滞。他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惊疑。
“溯源归真印?”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你从何处习得父神独门印记?”
苍黎面色惨白如纸,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显然维持这个印记已让他不堪重负。他强撑着喘息,声音却异样平静:“白帝莫非以为…父神对您所作所为,真的一无所知?”
见白帝神色微变,他继续艰难开口,每个字都似在燃烧生命:“父神无欲无求…却不代表他会坐视时序颠倒,乾坤倾覆。此印虽不能与您抗衡…却是天地间的眼睛,是烙在时空里的印记…”
他直视白帝,目光清澈见底,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您若此刻取我性命,这道印记将即刻回归本源——它所见证的一切,包括此刻,都将呈于父神座前。”
“您敢赌么?”苍黎的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赌父神知晓后仍会袖手旁观?还是赌您能在父神干预前,彻底掌控乾光鉴?”
白帝周身恐怖的气息翻涌不定,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苍黎的每一寸神魂,验证他话语的真伪。杀苍黎,不过易如反掌。但杀了之后呢?那道印记是否真的会如他所说,将信息传递回去?父神是否真的在默默注视?
他的杀意被一种更复杂的权衡所取代。
狂风依旧在呼啸,但那股立刻要将苍黎碾碎的力量,却悬停了。
苍黎维持着古老的法印,如负千钧。浑身骨骼在哀鸣,鲜血不断自唇角滑落,可他终究成功了——白帝的迟疑,让结界外冤魂的嘶嚎渐弱,攻势稍缓。
这用性命搏来的转瞬之间,已是绝境中最大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