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捱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又或是十个时辰。苍黎强撑着重伤之躯与白帝对峙，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他能感觉到灵力正从千疮百孔的经脉中流逝，心知这伪装的印记瞒不过白帝，唯有一个念头在支撑——多一刻就好，让玄晖他们多修补一寸结界，让这座城多一分生机。

终究是力竭了。法印光华明灭不定，如他摇曳的生命之火。白帝眸中寒光骤现，怒斥如惊雷炸响：“孽障！竟敢以虚妄欺天！这根本不是溯源归真印！”袍袖翻卷间，磅礴神力如天河倾泻，再度将他轰飞出去。

这一次，他再难站起。筋骨寸断，灵脉俱损，每寸血肉都在叫嚣着剧痛，唯有眼底那簇不灭的火焰愈燃愈烈。他忽然低笑出声，染血的唇角扬起释然的弧度：“能骗得白帝片刻…苍黎此生，也算无憾。”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天际忽然掠过一片青影——那是南明城特有的青羽雀，每年春日都会成群归来，羲羽最爱看它们展翅的模样。

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珍藏的同心结。鲜血早已将红线浸透，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细细摩挲着每一道编织的纹路，那些月下相伴的夜晚，那些未及说出口的承诺，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终究…还是要失约了。”

他将最后一丝纯净的灵力注入同心结，染血的红线忽然泛起温润的光晕。抬手将它系在一只徘徊的青羽雀腿上时，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完成某个神圣的仪式。

“带她…回家。”

既然此生无法相伴，至少要让这份心意，乘着南明的风，穿越千山万水，回到她身边。

苍黎不再试图抵御，反而将残存灵力尽数逆转，引向丹田深处——那里沉睡着麒麟一族最禁忌的本源。

“吾以麒麟血脉为祭——”他指尖点向眉心，一道古老的金色神纹自额间浮现，虽黯淡却带着亘古的庄严，“燃吾神魂为引，破万法，定乾坤！”

“混账东西，竟想自爆神魂！”白帝指尖白光流转，一道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周身暴动的灵力尽数化解。那力量如春水般包裹着他，却比任何锁链更让人绝望。

“本尊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就在绝望之际，一双手从身后稳稳扶住了他。

“圣子，”萧景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他特有的执拗，“你为何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苍黎猛地转头，对上那双通红的眼：“你来做什么？快回去！百姓还需要你！”

萧景琰却笑了，那笑容比泪水更让人心碎：“他们会有新的城主，但我只想守住这一座城——与我的师父一起！”

“圣子，你教过孤的，万法归一决，你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施展。孤觉得，此刻正是万不得已。”他与苍黎掌心相合，目光澄澈如初，“请师父看看，徒儿学得可还到位？ ”

四目相对间，往事历历在目。从三岁丧父时那个将小手交付给他的孩童，到如今并肩而立的城主，信任从未改变。

额间神纹骤亮，如旭日初升。两道身影在金光中交融，化作天地间最绚烂的光华。声音响彻云霄，字字泣血：

“血脉为薪，神魂为火！”

“破汝万般法相，焚汝千重阵法！”

“以吾身殒道消，换天地——清明！”

金光如旭日东升，驱散漫天阴霾。万千光华化作利剑，所过之处怨魂消散，阵法崩裂。白帝法相被金光贯穿，终是咳出一口鲜血。

青羽雀振翅高飞，带着那枚同心结消失在云端。在渐渐消散的光影里，苍黎仿佛看见羲羽站在云端的模样。他伸手想要触碰那道思念的身影，却看见自己的指尖也开始化作点点星辰。

“对不起啊，羲羽…”他在心中默念，“说好要带你去天之涯，终究是要食言了。”

但看着在金光中同样渐渐消散的萧景琰，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羲羽从漫长的沉睡中惊醒。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间密室由万年玄冰铸就，四壁寒霜凝结，冰蓝色的纹路在地面蔓延，形成一个巨大的压制法阵。极寒之气无孔不入，让她这只火凤如陷泥沼，灵力运转晦涩不堪，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枚同心结正静静贴在心口，散发着温润的暖意，其中流转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苍黎的灵力气息。

“还好…”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低声喃喃，“你没事便好。”

方才那心悸，想必是忧思过甚了。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密室外传来极轻微的呼唤：“羲羽大人…”

是可卿！羲羽眼中闪过惊喜，急忙压低声音回应：“可卿！你可能放我出去？”

门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与为难：“族长严令，说您重伤未愈，需在此静养，不许任何人靠近…我、我偷偷来的，不能久留，对不起羲羽大人，我没办法放您出来…”

“青璃有危险！”羲羽急切地说，“她在南明城.…”

“我知道的，您别急，”可卿急忙安抚，“榫尤大人已经亲自率领鹰卫前去支援了，定会将少主平安带回。您如今……且安心养伤，外面一有消息，我立刻来告知您。”

脚步声匆匆远去，门外重归寂静。

羲羽焦躁地在逼仄的冰室内来回踱步，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蚀着她的护体灵光。许久，她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昊羲既然选择继续隐瞒族人，将她困在此地，应该不会那么快动手。既然暂时无法离开，不如先静观其变。

她再次抚上胸口的同心结，感受着其中熟悉的灵力波动。

只要苍黎平安，青璃一定也会没事的。

远在南明城的青璃，正将最后一道灵力注入结界裂痕，忽见城西方向迸发出灼目的金光。她眼睁睁望着金光冲天而起，结界外汹涌的冤魂在凄厉嘶嚎中四散消融。

指尖还停留在半空，泪水却已模糊了视线。她想起苍黎独自走出结界时那个平静的回眸，想起萧景琰离开前那句轻描淡写的“等着看孤给你们炸火花”，此刻都化作利刃刺穿她的心脏。

“他们…”她哽咽着，几乎站立不稳。

玄晖默默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喉结艰难地滚动。天光刺破连日阴霾，洒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幸存百姓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然而希望的微光只持续了瞬息。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