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改?” 渊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讽刺。他停下搅动药汁的动作,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榻上之人,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叔父是不是以为,您如今缠绵病榻,灵力尽失,是我在背后动了手脚?”
玄霆死死地盯着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审视,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渊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却显得更加冰冷刺骨:“大荒之战后,我就立下血誓,此生,绝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他微微俯身,靠近玄霆,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叔父,您看着我长大。我从小有多爱护玄晖,为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受过多少罪,您不是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看着玄霆骤然收缩的瞳孔,笑容愈发诡异而残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投下了最终的重磅炸弹:“可是…这一次,是我的母亲,要您死啊。您说,我该怎么办?”
“你…!” 玄霆的瞳孔剧烈震颤,如同遭遇了九天雷霆,那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溃的、全然不可置信的神情!仿佛支撑他世界的某根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渊决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天地共主,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积压了太久的怨愤。
“从小到大,您表面上对我和玄晖一视同仁,皆以继承人之礼栽培,甚至信誓旦旦对我母亲承诺,会将紫宸宫与苍牙族一并交予我继承。”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钉入玄霆的心口,“可我比谁都清楚,您心中从始至终,唯一的人选只有玄晖!就连蛟族的少主,您都指给他做贴身侍卫;还有青璃…”
提到这个名字时,渊决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痛楚的波澜,随即被更深的恨意覆盖,“我不信,您不知道我连一颗心都分给了她!可您呢?您还是故意让她随玄晖去了九州,断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他缓缓放下药碗,碗底与案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惊心。
“叔父,” 渊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滔天的巨浪,“您可得…好好看着。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将原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那塌上之人一眼,转身,玄色衣袂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离去。
只留下玄霆僵卧在榻,双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那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被戳穿的恐慌,交织在他无法动弹的躯壳里,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刚踏出殿门,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药味与压抑。一名玄甲侍卫立即上前,低声禀告:“大殿下,不屈大人刚回宫,说有要事求见,但方才…被君后的人拦下,传召往荧霜殿去了。”
渊决眸光一凛。
不屈是玄晖心腹,若非紧急情况,绝不会离开玄晖左右。难道是玄晖和青璃在九州遇险了?
心念电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攫住心脏。他不再迟疑,玄色衣袖一拂,步履瞬间加快,几乎是带着风声,朝着荧霜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就在他身影掠过回廊转角时,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另一道纤细的身影也笼罩其中。
灵珠正倚着朱漆圆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方才在殿内惊鸿一瞥,此刻再看那玄衣背影,越发确信:
是他!真的是他!
几百年的月光仿佛在这一刻倾泻而下,将她周身笼罩。原来她幼时芳心暗许的玄衣剑客,竟真是这紫宸宫的大殿下渊决!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方才在殿内的忐忑不安、对父兄的担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了些许。
他方才说“不欲成婚”…是还不认识她吧?若他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躲在礁石后偷偷看他的小鲛女…
灵珠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甜。这桩被君上突然提起的婚事,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令人抗拒的枷锁,反而成了命运悄然织就的、连接她与他的红线。
廊下清风拂面,带着远处瑶台的花香。少女怀春的心思,如同月下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理智的堤岸。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父兄下落何方,一心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
荧霜殿内,夜明珠的光辉却仿佛驱不散此刻的焦灼。不屈一身风尘,灵力耗尽的虚弱让他几乎无法站稳,只能半倚在圈椅上急促喘息。君后荧霜坐在他身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担忧,她一把抓住不屈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里:“快说!晖儿究竟如何了?他可有受伤?”
不屈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勉力坐直身体,正色回禀:“禀君后,是白帝!他启动幽冥血祭大阵,南明城已被冤魂围困,情势万分危急!二殿下和圣子他们撑起结界勉力抵挡,派我回来求援!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发兵!”
荧霜闻言,脸色瞬间煞白。“什么?白帝他怎敢!”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惊怒而尖利,“快去!立刻点齐本宫的亲卫,不,去调紫宸卫!快去把二殿下给我平安接回来!立刻,马上!”
“君后!”不屈提高了声音,尽管虚弱,语气却异常坚定,“二殿下命我回来,是请求援紫宸宫驰援南明,解一城百姓倒悬之急!他绝不会同意我们弃城、只救他一人!若我们只救殿下而弃满城生灵于不顾,殿下即便生还,也必此生难安!请君后以大局为重,发兵救援南明城!”
“大局?什么大局比晖儿的性命更重要!”荧霜几乎是吼了出来,凤目圆睁,“他若有事,本宫要整个南明城陪葬!”
“母亲要谁陪葬?”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渊决大步踏入殿内,玄衣上仿佛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虚弱的不屈 和失态的君后,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不屈,说清楚,南明城现在具体情况如何?玄晖还能支撑多久?”
不屈见到渊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强撑着再次将情况汇报了一遍。
渊决听罢,眼神一沉,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传令下去,点齐我的玄甲军,即刻开拔,驰援南明!”
不屈大喜,立刻领命出门准备。
“渊决!”荧霜急道,“你亲自去?万一…”
“没有万一。”渊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玄晖是我弟弟,南明城是九州疆域,于公于私,我都非去不可。”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荧霜。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母亲,我离开期间,您最好安分待在荧霜殿。叔父那边,您若敢趁乱动什么手脚,”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我回来,绝不会容忍。”
荧霜被他话语中的寒意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渊决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青璃。既然母神钦定她为下一任君后,她的安危自有我担待。您的手,不要再伸向她。若让我知道您再打她的主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的冰冷风暴,已足够说明一切。
“你…你竟敢如此威胁我?”荧霜气得浑身发抖。
渊决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您可以试试。”
说完,他不再多看气得脸色发白的母亲一眼,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