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生于沧溟深渊,是集百年月华凝成的灵鲛,身负千年难遇的“月华灵脉”。自她有记忆起,皎月殿的明珠便为她生辉,鲛绡纱幔为她轻舞,父兄将她奉若珍宝,世间一切美好仿佛都该堆砌在她眼前。她在宠爱中长大,心思纯净得像沉星海最清澈的水波。
唯有在沉星海畔,她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碎星洒满海面的时刻,嶙峋礁石后有道玄衣身影破开夜雾。水剑幽蓝如月华凝霜,起落间带着惊心动魄的韵律。他转身时,剑锋擦过手腕绽出血色,却连眉梢都未曾牵动。灵珠躲在暗处,目光掠过他流畅的下颌线条,描摹过执剑的指节,最后落在那道新添的伤痕上,他连伤口都生得这般好看。
此后的每个深夜,她都准时蹲守在老地方。他练剑时微蹙的眉宇好看,收势时玄衣翻涌的弧度好看,偶尔望月时侧脸的轮廓更是好看。那道渐渐结痂的伤痕成了她心口的朱砂痣,每每想起都要捧着发烫的脸颊在珊瑚床上翻滚两圈。
“待我成年,”她在心中暗下决定,“定要父兄把他找来。这般美人,合该养在我的皎月殿里,天天舞剑给我看。”
然而,命运的海浪总是无情的拍散一切美好。
那场席卷而来的“叛乱”,如同沉星海最狂暴的暗流,毫无征兆地吞噬了她安稳的世界。上一刻,她还在皎月殿中,对着阿兄新寻来的千年明珠娇嗔挑剔;下一刻,冰冷的玄甲侍卫便已踏入殿中,带来的不是父亲的温言软语,而是“鲛人叛乱”的冰冷消息。
她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来不及收拾心爱的贝匣,就被带离了那片生养她的、泛着碎银光芒的海域。紫宸宫,这座矗立于云海之巅、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宫殿,对她而言,成了一座用金玉雕琢的囚笼。
回廊九曲,宫阙千重,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玉石上,再也感受不到海底细沙的温柔。窗外不再是摇曳的珊瑚丛与游弋的彩鱼,而是翻涌着望不到边的云海,陌生得令人心慌。送来的衣裙依旧华美,膳食依旧精致,可入口却尝不出往日的甘甜。身边侍立的宫人恭敬谨慎,眼神却如同精心校准过的仪器,不带丝毫暖意。
她像一只被强行移栽到异土的水生花,周身的光华都在日渐沉寂的囚禁中,一点点黯淡下去。远离故土,父兄下落不明,心头那根名为“不安”的弦,日日夜夜,越绷越紧。
这日,听闻病重的君上又传召她去侍疾。她心中不情不愿,却深知自已这“鲛族圣女”的身份,在如今的紫宸宫,没有丝毫拒绝的权利。
殿内,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曾经威震四海、令父兄提及都神色肃穆的君上,此刻形销骨立地僵卧在龙纹锦榻之上,如同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她依循指令,闷闷不乐地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他吞咽得极为缓慢,每一次喉结的滚动,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喂完药,便是揉捏那已显僵化的四肢。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而缺乏弹性,仿佛在触摸一段失去生机的玉石。她按捺着心中的惶惑与一丝本能的排斥,细细揉捏着。据说他是一日突然倒地不起,灵力尽失,如今除了眼珠能转、口能言,脾气变得愈发暴戾外,周身无法动弹分毫。
灵珠细细为他揉捏着僵硬的四肢,指尖传来的冰凉与僵硬让她心惊。这究竟是什么怪病?为何强大如紫宸宫之主,也会落得如此境地?
灵珠正盯着君上锦被上繁复的龙纹出神,思绪早已飘回沉星海畔那片清辉之中,忽闻殿外侍从通传:“大殿下到。”
她慌忙敛住心神,将头埋得更低,指尖专注于君上那条断腿,小心翼翼地揉按着僵硬的肌肉。心想,这腿疾如此顽固,稍后定要禀明医官,再用金针疏通一番经络才好。
“君父今日身体可有好些?”一道清冽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如玉石相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灵珠屏住呼吸,连指尖的力道都放轻了三分。
回应大殿下的,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痰音的嗤笑。
“哼…吾这副模样,”君上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是磨过粗糙的砂石,“好不好,你难道看不出来?”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床侧的身影,目光锐利得与那具枯槁的躯体全然不符,“还是说,你今日前来,就只是为了听一句‘尚可’?”
这直白的讽刺让灵珠指尖微颤,几乎能感受到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可那位大殿下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儿臣不敢。医官署呈上的脉案,儿臣每日必阅,只盼君父能早日康健。”
“康健?” 君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怕是有些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语带双关,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刮过渊决的脸庞,“你这般‘孝心’,吾,消受不起。”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得君上粗重的呼吸声。灵珠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父子之间的暗流,比沉星海最深处的漩涡还要凶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君上再度开口,石破天惊,直接将矛头转向了跪坐在榻边的灵珠:“罢了。既然你如此关切,那吾便成全你这份孝心。你和这鲛族圣女的婚事,吾觉得,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鲛族圣女?是在说她吗?
灵珠困倦的思绪骤然被劈开,猛地抬眸看向卧榻上的君上,连手上的动作都彻底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却听那道清冽嗓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儿臣修为未成,心有所向,眼下…还不欲成婚。”
“不欲?” 君上猛地提高了声音,尽管身体无法动弹,那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却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哼,紫宸宫大殿下的婚事,何时由得你‘欲’或‘不欲’?” 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先扫过渊决,随即落在灵珠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退下!”
灵珠心口一紧,依言起身,垂首敛目向殿外退去。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却又按捺不住那股汹涌的好奇——君上亲自指婚,那位大殿下,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行至那人身侧时,她终是没能忍住,趁着俯身行礼的刹那,眼睫微颤,悄悄向上瞥去一眼。
只这一眼。
便让她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随即又沸腾起来!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眉宇间清冷依旧,不是她记忆深处,沉星海月下那个挥剑如虹的玄衣男子,又是谁!
数百载光阴似水,竟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原来他就是紫宸宫大殿下,渊决!
巨大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汐,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惶惑与不安。灵珠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唇边的惊呼和笑意,几乎是踮着脚尖,迈着前所未有的轻快步伐,向殿外走去。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漾开一圈圈雀跃的涟漪。
殿门在灵珠身后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只余药香与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重。
玄霆半卧在锦榻之上,目光掠过渊决冷峻的侧脸,最终落在殿门方向,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与一种深沉的疲惫:“方才出去的那个,便是鲛族圣女,灵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那孩子…冰雪聪明,秉性纯善,身负月华灵脉,身份亦是尊贵。吾思虑再三,觉得她…是与你最为相配的新娘。”
渊决负手而立,玄衣如墨,下颌线条绷紧,硬生生回道:“没看见。”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响。
他喉结微动,又补上一句:“不感兴趣。”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玉石俱碎的决绝:“也不会娶。”
“渊决!” 玄霆猛地咳嗽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声音带着痛心与无奈,“你以为你还有得选?你亲手杀了她的父兄,碧落海上至今飘荡着鲛人的怨魂!这血海深仇,若不靠联姻去笼络、去化解她剩余族人心中滔天的仇怨,你待如何?等着他们日后复仇的刀刃架在你的脖子上吗?!吾这是在救你,孽障!”
渊决静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深沉如夜。他缓缓走上前,步履无声,直至榻前。目光扫过案几上那碗尚未完全冷却的汤药,伸手端了起来,白玉般的指节捏着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浓黑的药汁。
“叔父想为玄晖稳住苍牙族,安抚鲛人残部,为何定要拿我的婚事来做这场戏?”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质疑,“您若真觉得这门婚事如此必要,该让玄晖娶她才是。”
“荒唐!” 玄霆怒斥,因激动而浑身微颤,僵硬的肢体却限制了他的动作,只余脖颈上青筋暴起,“你做出这等灭族绝嗣的荒唐事,至今还不知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