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萧景琰恍若未闻。眼见那抹红色因苍黎的遮挡而要消失在视线里,他心中一急,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虚弱却异常执拗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羲羽垂在身侧的一角衣袖!
那火浣纱的衣料触手微凉,却仿佛带着未散的灼热。
“放手!”羲羽眉峰瞬间蹙起,赤金眸子里寒光骤现,周身气压陡然降低。她最厌恶这等唐突无礼之举,手腕一沉,便要发力震开。
“阿姐!”一旁的青璃看得眼皮狂跳,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她生怕阿姐一巴掌把这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城主给震得魂飞魄散!
这一声带着惊惧的低唤让羲羽的动作有了一瞬的迟滞。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但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寒霜,盯着萧景琰抓住自己衣袖的手,语气冰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顿道:
“我、说、放、手。”
萧景琰被她冰冷的语气和锐利的目光刺得一怔,手下意识松了些力道,却仍未完全放开,眼中迷茫与执拗交织,只是喃喃重复:“神女…”
苍黎趁此机会,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萧景琰的手按回锦被中,将他缓缓扶靠在软枕上,沉声道:“城主,您神魂初定,需凝神静气,万不可再激动。”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方才确是…这位姑娘,救了您。”
手上的触感消失,又被苍黎熟悉的声音和话语拉回现实,萧景琰这才仿佛真正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些。他眨了眨眼,看清了床前的苍黎,又回想起这段时日那恐怖无尽的噩梦,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神女仙子,小嘴一瘪,也顾不上什么城主威仪了,哑着嗓子就带着哭腔嚎啕起来:
“圣子!苍黎!孤…孤差点就死了!吓死孤了!那鬼地方…太可怕了!” 他像个受尽惊吓的孩子,下意识想抓住身边最信任依赖的人,手指紧紧揪住了苍黎暗红色的衣袖,与方才抓住羲羽时如出一辙,只是此刻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与脆弱。
寝宫内的气氛,因城主这情绪急剧的转变,从刚才的紧张微妙,顿时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苍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无奈一叹,只得任由他抓着,一边温声安抚:“城主安心,幻境已破,您现在安全了。” 一边示意内侍赶紧将温水和备好的安神汤药呈上。
羲羽冷眼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彻底转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碍事。青璃和吱吱则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没闹出人命。玄晖与不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位南明城主,似乎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南明宫殿的暖阁里,药香与熏香交织。萧景琰靠在软枕上,脸色虽还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不时飘向窗边那抹灼眼的红色身影。
“神女,恩人!你们定要在宫里多住些时日!”少年城主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却难掩热切,“让孤好生报答这救命之恩。”
苍黎立在榻旁,暗红锦袍衬得他身姿如松。他适时开口,声音平稳似水:"城主盛情难却。这几位是云游四方的散仙,恰逢其会,愿暂留南明护卫王城。"他目光扫过玄晖等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将几人的真实身份压下。母神神谕事关重大,不宜声张。
萧景琰刚刚十九岁,这已是苍黎辅佐的第二代君王。四十多年前,他奉麒麟族之命辅佐萧景琰之父;老城主早逝,他继续守护这年少失怙的新君。风灵圣子的年岁与王朝气运相连,如无意外,南明城能昌盛多久,他便要守护多久。
待内侍奉上汤药,萧景琰皱着眉不肯喝,又眼巴巴看向苍黎:“圣子,这药太苦了…”
“良药苦口,城主莫要任性。”苍黎回道,语气是一种习惯性的沉稳。
玄晖在一旁摇着折扇,看着这对君臣互动,尤其是萧景琰那全然信赖的模样,不由莞尔,低声对身旁的青璃道:“这位小城主,怕不是把苍黎圣子当爹了。”
青璃正拈起一块宫女刚送上的精致糕点,闻言噗嗤一笑,差点噎住。
待萧景琰终于睡下,众人退出暖阁。廊下穿堂风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青璃几乎是立刻扑上前挽住羲羽的手臂,将她稍稍带离玄晖和不屈几步,声音压得低低却难掩急切:"阿姐,现在没外人了,快与我说说穹顶之事!族人可都安好?青和…他怎么样了?"
羲羽任由她拽着,清冷目光掠过庭院中渐染秋色的梧桐,声线平稳无波:“穹顶既开,束缚自然消散。族人如今来去随心,许多年轻的雀鸟厌倦了婆罗山的千年不变,都已移居九州。这里…”她略一停顿,似在审视这片陌生的天地,“四季分明,草木繁盛,倒确实比故地更适宜栖居。青和很好,只是还是老样子,可卿一直在尽心照顾他。”
青璃的眼底流露出失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绣纹,声音又低了几分:“那…老凤凰呢?”
羲羽拧紧了那双英气的眉,眸中掠过一丝疑虑。“族长近来…有些反常。”她斟酌着词句,“他不再饮酒了。”
“什么?!”青璃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幼时最深刻的记忆之一,便是偷偷爬上醉倒在凤凰木下的老凤凰膝头,小心翼翼地探他的鼻息,生怕这位不靠谱的爹爹一不小心就在美梦中醉死了过去。千年来,老凤凰几乎与酒坛形影不离,如今竟清醒了?“老凤凰不喝酒了?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表面看来确是好事。”羲羽苦笑中带着困惑,“他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终日与长老们闭门密议。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摇了摇头,暂将不安压下,“阿璃,此间事了,你何时同我回婆罗山?”
青璃立刻抱住她的胳膊摇晃起来,撒娇道:“阿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就让我多待些时日嘛!你看这九州,风物繁华,人情有趣,比婆罗山好玩多了!”
一旁的玄晖见状,也赶忙凑上前,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是啊,阿姐,母神降下的神谕尚未明晰,其中关窍我们还未参透。况且,”他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阿璃也感知到这南明城里有妖狐洁美的气息,此事关系重大,我们需得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羲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谁是你阿姐?我可担不起。”
玄晖也不恼,反而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呵呵地傻笑起来。
青璃见气氛有所缓和,赶紧朝一直乖乖等在旁边的吱吱使了个眼色。小家伙心领神会,立刻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过来,拉住羲羽的另一只手就往外拽,奶声奶气地央求道:“羲羽大人,羲羽大人!听说西市新来了一个顶好的杂耍班子,有会钻火圈的猴子,还有能顶十八个碗的小姑娘!您就陪我们去看看嘛,就一会儿!”
羲羽被闹得头疼,暂且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