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的颜色?”
那抹苍翠在纸页上晕开时,鲁迅恍惚看见仙台医学院的标本室里,福尔马林溶液中漂浮的胚胎正舒展四肢;绍兴老宅的屋檐下,被梅雨浸泡的苔藓在疯狂生长……
所有关于生与死的记忆,此刻都在这方寸之间的绿色里完成了轮回。
月光穿过玻璃窗,在翡翠的银链眼镜上投下细碎光斑。他欠身时,镜链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共鸣。
“失礼了。”
随着这个动作,几缕黑发从耳后垂落,在钴蓝色的眼眸前摇曳。那双眼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奇特的层次——表面是画家特有的敏锐光泽,深处却涌动着诗人般的忧郁暗流。镜片上的一道划痕恰好截断视线,让人想起他指间那道未愈的伤痕。
紧接着,他微微倾身,抓住了鲁迅的手腕。
“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に/今日も小雪の降りかかる/汚れっちまった悲しみに/今日も風さえ吹きすぎる①”
霎时间,白芒乍现。
鲁迅只觉得手腕处传来灼热的触感,眼前景物如被水洗的油画般扭曲溶解。再睁眼时,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铁锈味。月光像被打碎的水银,从仓库顶棚的裂缝中漏下来。爆炸后的硝烟还未散尽,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这是……?”
鲁迅的疑问凝固在唇边——不远处,一位黑色卷发的青年正倚靠在集装箱上,怀中抱着失去意识的孩子。他正用染血的手指轻抚怀中孩子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
“给我吧,叶藏。”
「中原中也」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津岛修治怀里的丹羽静彦。
在交接的瞬间,津岛修治的手指微微痉挛,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不愿松开。
“……先生,拜托您了。”
鲁迅的掌心泛起淡白色的微光,那些光点如萤火般飘散,落在丹羽静彦的伤口上,像是给将熄的烛火添了一豆灯油。
瞬息间,「野草」在丹羽静彦的伤口上蔓延开来,那些白色的光点如同细小的根须,钻入皮肤,在血肉间游走。
鲁迅的指尖微微颤动,那些白色光点被他的指尖吸引,在丹羽静彦苍白的皮肤下汇聚成发光的脉络,而他额角的伤口处,血珠凝固成细小的红色结晶,像冬日窗棂上结出的霜花。
「野草」的根系正在吞噬死亡。
鲁迅的镜片上倒映着那些发光的脉络,它们像宣纸上晕开的墨迹,沿着丹羽静彦的颈动脉蜿蜒而下。
“翡翠说的没错,他的求生欲很强。”
鲁迅的指尖悬停在丹羽静彦眉心三寸处,那些白色光点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漩涡状的星云。
“如此,便康复了。”
鲁迅的指尖微微一顿,那些白色光点如退潮般从丹羽静彦身上抽离,重新汇聚在他的掌心。月光下,丹羽静彦的呼吸逐渐平稳,眉间的痛苦痕迹也缓缓舒展。
津岛修治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伸手轻轻抚过丹羽静彦的额头,确认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他的眉心终于松快了些,像是劫后余生般长舒了一口气。
“实在是太谢谢了。”
鲁迅收起异能力,看了一眼丹羽静彦,又转向津岛修治,声音低沉而温和:“他的身体已经无碍,但精神上的疲惫还需要时间恢复。”
精神上的疲惫?
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人,在面对死亡时会比常人承受更多的精神压力,更别说丹羽静彦这是自杀,次数多了津岛修治真的会担心他的心理状况。
“……我会注意提醒他的。”
鲁迅看着津岛修治从「中原中也」怀里接过丹羽静彦,伸出食指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仙台医学院解剖过的那些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表面完好无损,内里却早已被药液渗透得发硬。
“叶藏君,这不是提醒就够的、就像伤口结痂时会痒,人求死时也会疼。但总有人忍不住去抓,直到鲜血淋漓。”
鲁迅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考虑有未成年,他没点,只拿了根在指间摩挲着,烟草的苦涩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散开。
他注视着津岛修治为丹羽静彦整理衣领的动作,那双手的娴熟程度令人心惊,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这样的场景。
“我知道。”津岛修治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俯身将前额抵在丹羽静彦冰凉的额头上,月光从他们交叠的睫毛间漏下,在孩童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但这是他必须独自穿越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