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场面就像把火把扔进了等待点燃的草垛里。
在座的草垛渴望一个确切的故事里的人名,一个具体的女孩和他当下的爱恨情仇,一个配得上他脸蛋的爱情故事。
但很明显,江汀冬看起来并不是追问他就会好好满足别人窥私欲的类型。
因此只有黄涵珍低声嘟囔着:“记得太深,才会到恨的程度吧。”
戈雪觉得喉咙发紧。她又想咬指甲了,却被身旁的钱弈一把握住了手,他朝戈雪摇了摇头,不准她咬手。
江汀冬仰头干脆利落地喝完面前的酒。
“啪嗒”一声,他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放,忽然侧过头,两只耳朵动了一下。
黑暗里,戈雪严重怀疑只有自己看清了他做的这个动作,也只有戈雪会为之心跳漏掉一拍。
她还记得这个动作。
那天晚上她气得脸鼓得像个河豚。班主任在戈雪堪称大闹一场的这个晚上同她谈话,拍着她的左边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出“拼一个不错的二本”。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戈雪的自尊心。
刺痛她的不是这句话本身,也不是说出这句话的班主任这个人,而是这句话甚至是参照她上次月考在55个人的普通班里排53名的这一客观事实而说出来的。
十六岁的戈雪有种盲目的自大,她相信自己的前途光明灿烂,未来的自己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闪着光,是一个信手拈来的成熟女性。
这种自大让她坚信自己绝不会被任何一场考试所界定,所以无论作为同学校的数学老师的父亲怎么耳提面命她要好好把学习放在心上,她就是叛逆地相信这个毫无依据的直觉。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工作,日日努力。
听起来就知道是最稳妥最无趣的奋斗之路。这条路太阳关大道,配不上她戈雪。
她坚信自己的这条羊肠小道,比大家逼她走的阳关大道天花板高出许多。
但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事实不是这样。
十六岁的戈雪无法穿越到自己已经成为成功人士和成熟女性的那一天拍个照,录个像,拿来当证据甩在父母老师的面前,像他们声明清楚。
不是她没这个考试的能力,而是考试没这个资格来审判她。
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无法自证的悖论,你只有参与了游戏,才能证明自己并不需要参与这场游戏。
但一旦你动了参与游戏的念头,你又会变成这个体系的燃料。
班主任对她的鼓励,戈雪相信是真诚的,并不是所谓激将法。但戈雪可笑的自尊心成功地被激将到了。
我如果加起油来,当然会让你们知道,我不是一个只会打架恋爱,惹事生非,嬉笑怒骂的53名。
所有这些幼稚不堪的自我证明式的字句,充斥在天台偷偷哭着的戈雪的脑袋里。于是她放声大哭,哭得稀里哗啦,哭得眼泪鼻涕都混成了一团。
那个时候,身边陪着她的是江汀冬。
他非常机械地从带来的抽纸里抽出纸来,往戈雪手里塞,像个机器人。
戈雪狠狠擦眼泪擤鼻子后,再把用过的纸往江汀冬的手里塞,两个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循环体系。
戈雪的眼泪堪比加强版本的夏季雷阵雨,既打雷又下雨,时长还比雷阵雨持久许多。
哭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嗓子都哭哑了,眼泪却还是不停往外涌。
江汀冬挠了挠头,机器人终于换了一个模式,忽然放下手里的抽纸,半跪在了盘腿坐着的戈雪的面前。
戈雪看着忽然变换模式的江汀冬,忘了继续产出泪水,黑亮眸子里盛满了之前努力哭泣的证据,就这么怔怔望着面前的男孩。
他不说话,只捏住自己的耳垂,动了动自己的两只耳朵,像是害怕戈雪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嘛似的,补充道:“看,动耳神功。”
一米八八的男孩,有着睥睨一切眼神的男孩,她追着他屁股后面头也不会的男孩,她拼命给零食一概拒绝的男孩,今晚因为自己的大打出手也卷入这场风波的男孩,目前人生里遇见的最好看的男孩,最寡言少语的男孩,最不吃她撒泼打滚那套的男孩。
现在,他跪在自己面前,用奇怪的特技,哄自己不哭。
她一下子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现在,他坐在自己对面,用奇怪的动耳朵特技,提醒自己,恨的就是你。
“快,学他!”
王晨哲第一个反应过来,拼命地想动耳朵,却只让五官移到不对的位置上。
李贤尝试着控制耳部肌肉,眼睛都眯起来。黄涵珍娇嗔着自己做不到,钱弈则一脸面无表情,冷眼旁观中。
戈雪安静地坐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当然能做到——当时她和江汀冬打赌自己也能学会这个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个星期。
现在,她承认自己的赌约输了。
“看来只有我能做到。”
江汀冬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随即又给自己倒上酒,一饮而尽。
戈雪始终把保持着警觉,用力玩好每一次游戏,基本都能及时抽身。
因为她不想喝酒,更不想在有钱弈和江汀冬的场合回答一些模棱两可的暧昧问题,玩游戏应该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不是为了把自己放到火上去炙烤。
和戈雪不同,江汀冬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运气也不怎么好,所以总是在输,王晨哲都调侃他是不是口渴了。
他又一次输了,喝完一杯后,站在中央伸出手掌。
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场合里,他即使是输了,也仍然有种某种天然的沉稳。
可能是一米八八的身高,让他看戳着自己掌心的手指们,像猎手评估猎物。
这时,酒吧里忽然炸开一首“爱河Remix”。
直白的歌词,搭配上过于机械的鼓点,像是突然把所有人拽回了几年前的KTV包厢。
“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不会爱我。”